4. 狄安娜的狩猎

<![CDATA[圣心大教堂地下室的空气湿冷而滞重,带着古老石块和蜡烛残蜡混合的气味。特警队的强光手电将密室照得如同手术台,每一粒悬浮的灰尘都无所遁形。伊森站在那面照片墙前,目光反复扫过那些被划掉和未被划掉的面孔。七张未被划掉的照片,七个活着的人。参议员劳伦斯·霍尔特的脸在左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倒计时数字——现在显示的是“41:22:07”,一秒一秒地跳动。

“这个倒计时是联网更新的。”技术员萨姆蹲在墙角,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信号来源被层层代理加密,我追不到原始IP。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倒计时的脚本代码里藏着一个注释,是拉丁文:Diana venatrix。”

“狩猎女神狄安娜。”伊森翻译道。他在圣彼得公学读书时学过七年拉丁文,那是康拉德建议的。“她说法律是文明的基石,而拉丁文是法律的基石。”伊森还记得导师当时说话的表情,温和而笃定,像一个把地图交给迷路者的向导。

“凶手在自比狩猎女神?”维克多皱起眉头,“狄安娜不是处女神吗?”

“狄安娜也是野兽的主人。”伊森说,“在罗马神话里,她可以召唤猎犬撕碎任何冒犯她领地的人。如果这就是凶手的自我认知,那么他选择的受害者都曾‘冒犯’过某种领地。爱情的领地。”

艾琳站在墙角,手里的相机快门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拍下了整面照片墙的全景,然后放下相机。“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她指着中间那排照片,“这张参议员霍尔特的照片,领带款式是三年前流行的。安德鲁·卡特的照片至少是五年前拍的。这意味着凶手在选定目标之后,会进行长达数年的观察和等待。”

“就像狩猎。”伊森说,“耐心等待猎物进入最佳射程。”

“更像是在收集罪证。”艾琳说,“他在确认这些人是否真的‘背叛了爱情’。一旦确认,就开始准备审判。”

萨姆突然举起手。“我恢复了一部分数据。”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那部被砸碎的手机里,存储芯片的底层数据还在。大部分是乱码,但我找到了一个通讯录片段——只有三个联系人,用代号标注:忏悔者、执事、守门人。最后拨出的一通电话是在昨天下午四点,对象是‘执事’,通话时长九分钟。基站定位显示,接听方的手机信号位于加斯佩市老城区,距离这里不超过两公里。”

伊森的心脏猛地一跳。“能精确到具体位置吗?”

“只能锁定到半径五百米的区域。”萨姆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范围覆盖了圣彼得公学、联邦检察官退休人员公寓、以及旧城区的三栋私人住宅。”

联邦检察官退休人员公寓。那是康拉德·阿彻尔现在居住的地方。

维克多和伊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了一千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去申请搜查令。”维克多刚要转身,被伊森按住肩膀。

“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伊森的声音压得很低,“离岸账户的受益人名字可以用身份盗用解释。火漆印章的笔迹相似性不足以通过法庭认证。一部无法证明归属的手机和一个代号‘执事’的通话记录,在法官面前连合理怀疑都构不成。康拉德是前首席检察官,他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那就眼睁睁看着?”维克多的额头青筋隐现。

伊森没有回答。他走到照片墙前,用手机拍下了每一张未被划掉的照片。劳伦斯·霍尔特、另外两张他能认出的人——一个是加斯佩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爱德华·索恩,另一个是私立医院集团的CEO马库斯·陈——以及四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萨姆,我需要你查清楚这七个人的全部信息。”伊森说,“特别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婚姻状况、是否涉及过情感纠纷引发的诉讼或投诉。不管是被法院驳回的、庭外和解的、还是在媒体上被报道过的,全部找出来。”

萨姆点点头,开始敲击键盘。

“另外,给我查一下‘忏悔室’论坛的用户注册信息。重点关注注册时间超过两年、发帖数少于五条、但登录频率极高的用户。这类用户可能不是普通成员,而是管理层的监控账号。”

“你怎么知道会有这种账号?”艾琳问。

“因为任何组织都需要纪律。”伊森说,“而纪律需要监控。如果‘忏悔室’是他们用来筛选目标的工具,那么一定有人负责审核、分类、和维护秩序。这个人的权限等级,可能仅次于真正的‘审判者’。”

萨姆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找到了一个。”他盯着屏幕,“用户ID:Custos。拉丁文,‘守卫’。注册时间三年前,总发帖数两条,但登录次数超过九百次,几乎每天都会上线。最近一次登录是在——”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就在两分钟前。”

整个地下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现在在看什么?”伊森问。

“在浏览劳伦斯·霍尔特的举报帖。”萨姆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个帖子里有超过两百条回复,全部是所谓的‘受害者证词’。有人匿名举报霍尔特在二十年前利用参议员身份引诱实习生,导致一名年轻女性怀孕后被开除,最终自杀。另外还有三条举报指向不同的事件。”

“这些举报经过核实吗?”维克多问。

“当然没有。论坛规则明确声明:所有举报由举报者自行负责真实性,论坛不承担核实义务。但规则附加了一条——‘如果举报内容被证实虚假,举报者将被永久封禁,并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更严重的后果。”艾琳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中带着某种冷意,“一个匿名的网络论坛如何对匿名用户施加后果?”

“他们有能力核实信息的真实性。”伊森说,“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论坛。这是一个情报收集和交叉验证的网络。他们有人手、有资源、有能力去调查那些匿名举报是否真实。而一旦确认某人‘有罪’,他们就会启动所谓的审判程序。”

他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这不是一个疯子的行为,这是一个组织的运作方式。从情报收集、到目标筛选、到处决执行、再到事后宣扬教条,每一步都环环相扣。那个叫“该隐”的男人或许执行了开枪的动作,但他的背后站着“忏悔者”、站着“执事”、站着“守门人”、站着无数在论坛上点击“赞成审判”的匿名用户。

“维克多。”伊森转向老搭档,“派人保护劳伦斯·霍尔特,24小时贴身警卫。通知另外六个人的所在地警局,让他们加强安全防护。虽然凶手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的预告,但他可能在任何时候提前行动。”

维克多掏出手机开始布置。

伊森又转向萨姆。“你继续追踪Custos的在线活动。一旦他发布任何新内容,立刻通知我。”

然后他看向艾琳。“你跟我走。”

艾琳挑起眉毛。“去哪?”

“去找一个可能愿意说话的人。”伊森说,“一个曾经站在组织内部,后来选择退出来的人——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话。”

凌晨一点,伊森的车穿过空无一人的旧城区,停在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前。楼外墙面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石。电梯已经坏了,楼梯间里弥漫着发霉的墙纸和过期的烹调味混合的气味。

“住在这里的人,不太可能是前检察官的社交圈成员。”艾琳跟在伊森身后爬着楼梯。

“这正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伊森说,“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们停在四楼的一扇门前。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猫眼。伊森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然后用拉丁文说了一句话:“Qui sine peccato est vestrum。”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已经三十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眼底还残留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像锈蚀的刀刃埋在沙土里。

“你是谁?”老人问。

“伊森·霍克。加斯佩市重案组检察官。”伊森出示了证件,“我想和您谈谈应许之地修道院的事。”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泛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保禄神父。”伊森说,“您的名字是保禄·马泰尔,曾在应许之地修道院担任图书管理员,1995年火灾后离开了教会。我花了整个下午在教区档案里找您的下落。”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屋内。“进来吧。”

公寓很小,只有一间房。墙上挂着几幅圣像画,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拉丁文圣经。保禄神父坐到桌前,示意他们随便坐。伊森坐到床沿,艾琳靠在门框上。

“1995年火灾前一周,有五个男人被带到修道院的地窖里。”伊森开门见山,“一周后,他们全部被枪决。您当时在场,对吗?”

保禄神父闭上眼。他的手微微颤抖,指节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片干涸的血迹。“我当时是图书管理员。我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发霉的手稿,不闻窗外事。但那天夜里,我听到了第一个人的惨叫。”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伊森,看向某个遥远的时间。

“他们被带到地窖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活着。第二天,少了一个人。第三天,又少了一个。我鼓起勇气问修道院院长,他说这是‘上帝的审判’。我说审判需要法官、需要程序、需要证据。他回答我:‘程序是人类的软弱。上帝不需要程序。’”

“执行审判的人是谁?”伊森问。

保禄神父抬起头,盯着伊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某种近乎怜悯的情绪。“你认识他。你一直认识他。”

“康拉德·阿彻尔?”

老人没有点头,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他不是一个人。”保禄神父说,“康拉德是持枪的人。但指挥他开枪的声音,来自更高的地方。修道院院长,还有院长背后的那些资助者——他们都是‘第七封印’的一部分。这个组织的名字来自《启示录》,但它的运作方式来自人类的复仇欲。康拉德那时是神学院的学生,一个满脑子清教徒式正义感的年轻人。他们认为法律太慢、太软弱、太容易被腐蚀,所以需要有人在法律之上行使审判。”

“他现在是联邦司法道德委员会的副主席。”伊森说。

保禄神父发出一声干涩的笑。“人在哪里都可以伪装。正义的皮囊下面,从来就不一定是正义。”

艾琳向前走了一步。“您知道那个组织现在还存在吗?”

“存在。”保禄神父说,“而且比三十年前更大、更隐蔽。他们不再需要修道院做掩护,互联网就是他们的地下墓穴。每一个被伤害过的人,都是他们潜在的成员。每一次法律无法触达的罪行,都是他们招募信徒的宣传单。”

伊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到指尖。三十年前在地窖里开始的审判,从未停止。只是从地窖转移到了论坛,从枪声变成了点击。康拉德或许是其中一双手,但组织本身有更多的手。

“他们还剩下一个弱点。”保禄神父忽然说。

“什么弱点?”

“他们需要确认罪人真的‘有罪’。这是他们唯一还保留的、来自最初信条的残余——不许杀害无辜者。所以他们会派人去核实每一份举报。那个人必须接近受害者,取得信任,确认罪行确实存在。”

伊森想起了那个代号“Custos”的账号,那个每天登录论坛、几乎不发言、只负责监控和维护的存在。他可能是组织的信息中枢,负责分配核实任务。

“如果能找到那个人,就能打开整个组织。”伊森站起来,“保禄神父,您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他们吗?”

老人摇摇头。“我逃离他们已经三十年了。”他沉默片刻,然后从桌上那本拉丁文圣经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但有一件事,三十年来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他把纸条递给伊森。

纸条上用钢笔写着一行拉丁文数字——“XIII.IV.MCMXCIII”——和一句话:“安娜没有死在修道院。她死在圣玛格丽特医院的产科病房。她的孩子被调换了。真正的孩子被送到了别的地方。”

伊森盯着这行字,手指僵硬。

如果安娜的孩子被调换了,那么那个叫“该隐”的弃婴就不是安娜的亲生儿子。那么真正的孩子在哪里?谁调换了他?以及——那个被当作该隐养大的男孩,他的真实身份是谁?

“这一行数字是什么意思?”艾琳问。

保禄神父看了一眼纸条。“那是日期。1993年4月13日。就在那天,安娜写下最后一篇日记的两周之后。”

伊森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走向门口,然后停下来。

“保禄神父,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康拉德知道自己枪决的那些人,可能并非全部‘有罪’吗?”

老人垂下眼睑。他的嘴唇嚅动了很久,才挤出一个词。

“他知道。”

公寓楼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凌晨三点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在旧城区的石板路上爬行。伊森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引擎。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艾琳坐在副驾驶上,手中的相机垂在膝上。

“相信。”伊森说,“正因为我完全相信,才觉得恐惧。”

他转头看着窗外。街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张破碎的网。三十年的旧案,五具骸骨,一个被调换的婴儿,一个在修道院里学会杀人的检察官,一个在暗网上延续审判的隐秘组织。他曾在法学院里教授证据法,告诉每一个学生:正义是有程序的,没有程序的正义不是正义。但现在,那个教他程序正义的人,却从一开始就站在程序的反面。

手机屏幕亮起。萨姆发来了一条消息:“Custos刚才发布了新帖——参议员霍尔特的倒计时被缩短了。不是四十八小时,是二十四小时。更正:现距离审判还剩余17小时43分。”

伊森发动引擎,轮胎在石板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去哪?”艾琳问。

“去找参议员。”伊森说,“在真正的审判者到达之前。”

车冲入夜色,加斯佩市的万家灯火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最终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升起的迹象。黎明前的城市像一口深井,所有人都在井底等待光线的降临。

但今夜的光线,将不会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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