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背叛者安魂曲

<![CDATA[清晨六点,加斯佩市警署重案组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

伊森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安德鲁·卡特案的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和初步调查报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那条来自“忏悔室”论坛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始终扎在他的后脑勺上。

维克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卡罗琳·米勒的档案调出来了。”他把文件拍在桌上,“三年前,十月十七日,她从加斯佩大桥跳下。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被发现。遗书里写得很清楚——她爱上了一个已婚男人,对方承诺会离婚娶她,但最后不仅食言,还威胁她如果继续纠缠就让她身败名裂。她在遗书里没有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只说‘他是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好人的人’。”

伊森翻看着档案。照片上的卡罗琳·米勒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金发,笑容羞涩。她在一家独立书店工作,业余时间写诗,养了一只叫“墨菲”的橘猫。她的父母住在北方的乡下,父亲是木匠,母亲是小学教师。档案显示,警方当年确实做过调查,但因为遗书没有明确指认,案件最终以自杀结案。

“法医报告出来了。”玛格丽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伊森从未见过的困惑表情,“你们会想听听这个。”

她走到白板前,用磁铁贴上一组弹道分析图。“六颗子弹,全部来自同一把枪。根据弹头膛线痕迹比对,这是一把定制改装的M1911手枪,枪管经过特殊加工。但真正奇怪的是弹头上的微量残留。”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在弹头表面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油脂——教堂里用来保养管风琴的专用润滑油。”

“管风琴油?”维克多皱起眉头。

“是的。这种东西非常罕见,全加斯佩市能买到它的地方不超过三个,而且都需要特定资质才能购买。”玛格丽特说,“更让我在意的是射击距离和角度。根据火药残留和弹孔形态分析,凶手开枪时距离受害者大约两米,所有子弹都是从正面射入。这意味着受害者是跪在地上,看着凶手一步步走近,然后一枪接一枪被打穿身体。他没有躲避,没有挣扎。”

书房里陷入沉默。伊森想象着那个场景:安德鲁跪在波斯地毯上,双手反绑,看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他可能认出了对方,可能想要求饶,但那个身影只是沉默地举起枪,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六枪。每一枪之间隔着足够的时间,让疼痛充分发酵,让恐惧彻底浸透骨髓。

“这是处决。”伊森说,“不是冲动杀人,不是激情犯罪,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程序、有仪式感的处决。”

他拿起那封烫金情书的证物照片。信纸上每一行字都工整得如同印刷品,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写信的人受过良好教育,有书法功底,可能接受过宗教学校的训练。文字风格……有一种明显的道德优越感,这种语气在那些自认为肩负使命的罪犯中非常典型。”

“你的意思是这是连环杀手的第一案?”维克多问。

“我不能确定这是第一案,但我可以确定这不是最后一案。”伊森说着,把萨姆凌晨发来的那条消息投影到大屏幕上——“安德鲁只是开始。第二封信已经寄出。”

整个重案组的空气骤然凝重。

上午九点,伊森驱车前往安德鲁生前工作的投资公司。埃尔德资本管理公司的总部占据了市中心金融大厦的整个顶层,落地窗外是加斯佩市最昂贵的景观。安德鲁的合伙人,一个叫马库斯·斯通的瘦高男人接待了他。

“安德鲁是公司的明星顾问。”斯通用一种过分平静的语气说,那种平静背后藏着某种更深的情绪,“他管理着超过两亿欧罗巴元的资产,客户包括国会议员、演艺界名流和几位不愿公开身份的工业巨头。”

“他有什么敌人吗?”伊森问。

斯通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霍克检察官,恕我直言,这个行业里没有人会公开承认自己有敌人。但如果你问安德鲁有没有得罪过人——他去年处理过一桩内部调查,涉及一名高级基金经理挪用客户资金去包养情人。安德鲁发现了这个漏洞,那名经理被解雇,目前正在监狱服刑。”

伊森记下了这个细节。“那个经理叫什么名字?”

“卢卡斯·布莱恩。”

“最后一个问题。”伊森站起身,“安德鲁曾经提起过一个叫卡罗琳·米勒的女孩吗?”

斯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没有。”他回答得太快了。

伊森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埃尔德资本的办公室。在电梯里,他拨通了萨姆的电话。“我需要你查一下卢卡斯·布莱恩,前埃尔德资本的经理,目前在服刑。查他最近一年的狱中通信记录和探视名单。”他停顿了一下,“另外,把安德鲁·卡特过去三年所有银行流水中,任何超过五千欧罗巴元的不明转账全部标出来。”

回到警署已经是中午。伊森在停车场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妻子莉亚。

莉亚穿着法律援助中心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她看到伊森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维克多说你可能需要这个。”她把档案袋递过来,“三年前,卡罗琳·米勒在自杀前两周,曾经来过法律援助中心咨询。她没有留下正式记录,因为当时接待她的律师认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情感纠纷,不值得立案。昨天看到新闻后,那个律师才想起了这件事。”

伊森接过档案袋。里面只有一页纸,是当时那位律师手写的简要笔记:“来访者卡罗琳·M,23岁,声称受一名‘有权势的已婚男子’欺骗并怀孕,对方威胁其不得公开关系。情绪极度沮丧,但有自杀倾向吗?未明确。建议寻求心理咨询。”

笔记最下方,用括号写着一行小字:“(她当时反复提到一个名字,但我建议她不要在公开场合提及。该死,我应该留下记录的。)”

“那个律师是谁?”伊森问。

“是我。”莉亚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伊森看到她握着档案袋的手指关节发白。“三年前,卡罗琳坐在我面前哭了整整四十分钟。她说那个男人答应过她,等他的项目忙完就离婚。她等了两年。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后,终于鼓起勇气去他的办公室,想当面谈清楚。那个男人叫保安把她赶了出去。”莉亚停顿了一下,“我没有追问那个男人的名字。我觉得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处理不过来。我给了她一张心理咨询的名片,然后让她走了。”

伊森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握住了莉亚的手腕。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如果我能说服她说出名字,如果我把这件事提交——”莉亚的话戛然而止。

“你不会知道的。”伊森说,“没有人会知道那会导致什么。”

“可是现在她死了。她用死亡来逃避一个没人帮她解决的问题。然后有人因为她而死这件事,开始杀人了。”莉亚看着他,眼中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碎裂,“我们之间这算什么?你在法律的这边,我在法律的那边,中间横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伊森松开手。阳光从停车场的通风口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锋利的光影分界线。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是萨姆。“伊森,论坛有新动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条预告被证实了。第二封信,刚刚被匿名寄到了《加斯佩先驱报》。”

伊森感到胃部一阵收缩。“内容呢?”

“和第一封格式完全一致。”萨姆说,“作案手法、纸张、火漆章,全部吻合。受害者信息尚未核实,但信上写得很明确——第二个人已经‘被审判’,这一次的名字叫……”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罗曼·维拉,音乐制作人,名下有一家独立唱片公司。信上说,他曾经捧红了七位女歌手,又分别以各种手段逼迫她们签下长期剥削合同。其中两人因为无法解除合同而精神崩溃,一人至今仍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罗曼·维拉现在在哪?”伊森问。

“问题就在这儿。”萨姆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罗曼·维拉上周六起就失踪了。他的经纪人昨天才报案,我们刚把人口失踪录入系统。但按照这封信的寄出时间——凶手显然比我们更早知道维拉失踪的消息。”

伊森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莉亚。她还站在原地,档案袋被她抱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我得走了。”伊森说。

“我知道。”莉亚回答。

他转身跑向警署大楼,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声。在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莉亚还站在停车场的阴影里,但她的身体一半已经没入阳光之中。那幅画面在他脑海中定格了零点几秒,然后被自动门切断。

重案组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已经聚齐。维克多脸色铁青地站在投影屏前。屏幕上显示着《加斯佩先驱报》扫描发来的第二封信照片。同样的火漆印章,同样的烫金信封,同样的工整书法。

“罗曼·维拉名下的录音棚位于港区十七号码头改建的艺术区。我已经派出第一支搜索队。”维克多说,“但如果凶手按照同样的模式操作,我们现在找到的很可能已经……”他没有说完。

“去现场。”伊森说,“我要亲眼看到。”

当警车车队穿过午后拥堵的市区,驶向港区时,伊森靠在座椅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三件事:教堂管风琴油、安德鲁·卡特在埃尔德资本调查的内部丑闻,以及莉亚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她在遗书里没有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只说‘他是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好人的人’。”

如果卡罗琳说的“好人”,从来就不止安德鲁一个呢?

如果“忏悔室”论坛里的那些匿名举报,指向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罪孽?

伊森睁开眼,警车正驶过加斯佩大桥——三年前卡罗琳跳下去的那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座城市都建立在某种他尚未理解的隐秘秩序之上。而那些信,那些子弹,那些跪在地上等待审判的尸体,都只是这个秩序最初的涟漪。

搜索队在录音棚的隔音间里找到了罗曼·维拉。

他死了。死状与安德鲁·卡特完全一致——跪姿,反绑,身中六枪。凶手在他的调音台上留下一封同样格式的烫金情书,而录音棚的音响系统被设定成循环播放一首曲子:一首由卡罗琳·米勒生前创作的、从未发表过的歌曲录音。

法医玛格丽特蹲下身检查尸体,然后抬起头看向伊森,脸上的表情在说:又开始了。

伊森站在录音棚中央,周围是冰冷的调音设备和墙壁上贴满的唱片封面。那些封面上的女歌手们笑容灿烂,她们的照片被罗曼·维拉当作战利品一样展示。而此刻,罗曼自己的尸体跪在所有这些笑容面前,像一个迟到的忏悔者。

维克多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们查了安德鲁的银行流水。你让萨姆标出的那些五千欧罗巴元以上的不明转账——过去三年一共有十四笔,总金额接近五十万欧罗巴元。每一笔都汇入了同一个离岸账户,户主信息被加密。但萨姆说这个账户的结构,和去年破获的一起洗钱案中的账户高度相似。”

“那起洗钱案的幕后是谁?”伊森问。

维克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伊森的表情凝固了。他认识那个人。不,不只是认识。那个人曾经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扮演过至关重要的角色。一个他从未怀疑过会与罪恶沾边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好人的人”。

录音棚外,港区的海风穿过废弃码头的铁架,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声。那首卡罗琳创作的歌曲还在循环播放,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女孩用她活着时录下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关于爱与谎言的歌词。

伊森关上录音棚的门,走进黄昏的阳光里。

他的手机屏幕上,萨姆发来了第三条消息:“忏悔室论坛上,新一轮投票开始了。这一次的候选目标,一共有七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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