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摩根的子弹

<![CDATA[加斯佩市的天空在六月总是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某种无法上诉的判决,沉甸甸地罩在城市上空。

伊森·霍克靠在检察官办公室的皮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电视屏幕上,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正在宣读“摩根诉沃顿”案的多数意见。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冷漠韵律。伊森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法警簇拥着的死刑犯埃尔文·摩根——一个在十二年前用猎枪杀害了自己前妻和她的情人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因为恐惧注射死刑可能带来的痛苦,要求由行刑队执行枪决。而最高法院,以五比四的微弱多数,同意了他的请求。

“荒谬。”伊森低声说。

他的助理检察官艾达·克劳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全文。“五比四,”她说,“卡瓦诺大法官在异议意见里写得很精彩——‘死刑犯选择行刑方式的权利,不应当演变为对司法制度本身的嘲讽。’”

伊森关掉电视,走到窗前。加斯佩市的街景在他眼前展开——灰扑扑的建筑物,匆忙的行人,远处旧工业区废弃的烟囱像一根根巨大的蜡烛插在城市肌体上。他在这座城市做了十二年检察官,见过的凶手比普通人一辈子在新闻里看到的还要多。有些人会在法庭上痛哭流涕,有些人则面无表情地听着陪审团宣布有罪裁决。但不管他们表现如何,伊森始终相信一件事:有些罪恶,只配以子弹终结。

“你还好吗?”艾达问。

“我很好。”伊森转过身,“只是觉得这个判决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晚上七点半,伊森驱车回到位于城北的家中。妻子莉亚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她在一家非营利法律援助机构工作,专门为那些请不起律师的穷人代理案件。这让她和伊森在很多问题上看法截然相反。比如关于“摩根案”,莉亚认为最高法院的判决是文明的进步。

“你不觉得讽刺吗?”伊森一边解开领带一边说,“他杀人的时候可没给他的受害者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

“那是两回事。”莉亚把沙拉碗放在餐桌上,“我们惩罚犯罪的方式,定义了我们是什么样的社会。难道你想和杀人犯降到同一个水准?”

伊森没有回答。他们结婚八年,关于死刑的争论进行过无数次,谁也没有说服过谁。他坐到餐桌前,正要拿起叉子,手机响了。是警署重案组组长维克多·雷耶斯的号码。

“霍克,你得来一趟。”维克多的声音异常严肃,“艾什顿区,枫树街184号。有一具尸体,还有……一封信。”

伊森赶到现场时,整条街已经被警车封锁。蓝红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给那些精致的独立别墅投下不真实的光影。枫树街是加斯佩市有名的富人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习惯用钱解决一切麻烦。伊森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当富人区的麻烦需要动用重案组时,那就绝对不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

维克多在门口等他。这个身材魁梧的老警察脸色发白。“被害人叫安德鲁·卡特,四十二岁,投资顾问。独居。管家今天休假回来发现尸体报的警。”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伊森穿过门厅,“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但是伊森——你得亲眼看看。”

书房的门被打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安德鲁·卡特赤着上身跪在书房正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身体上有六个弹孔,分别位于双肩、双膝、腹部和右胸。每一枪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脏器和大血管。血迹在他身下的波斯地毯上晕开,形成某种近乎几何图案的对称形状。他的眼睛半睁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宗教般的忏悔。

“六枪。”法医玛格丽特蹲在尸体旁边,头也不抬地说,“枪手对人体解剖学极其精通。他选择的位置可以造成最大程度的疼痛,同时确保受害者不会很快死亡。从血迹分布看,安德鲁在遭受第一枪后至少存活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伊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在检察官生涯中处理过数十起枪杀案,大多数凶手都只想尽快杀死目标。能够、并且愿意让受害者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的人,通常意味着凶手对受害者怀有极其强烈的个人仇恨。

“这里。”维克多指着书桌上一个证物袋,“这封信是留给我们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留给这个世界。”

伊森接过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封烫金信封,封口处用深红色的火漆密封,火漆上压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本书上叠放着一把剑,书页间露出一截天平。他小心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是昂贵的手工棉纸,上面用钢笔以一种极为工整的书法写着:

“第七封印,于此开启。此人名曰安德鲁·卡特,生于贪婪,死于背叛。他欺骗三名女子,许诺以婚姻与忠诚,却将她们推入深渊。其中一名女子,卡罗琳·米勒,于三年前怀着他的孩子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二十三岁。世间律法不能审判他的罪,因为他的武器是谎言而非刀枪。吾今代行审判,以六弹偿还六条人命——卡罗琳,以及她腹中未出世的婴孩,还有另外四名被他毁掉人生的灵魂。凡背叛爱情者,必得此终。——审判者敬上。”

伊森读了三遍。每一遍,他都能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脊柱蔓延到全身。

“查过卡罗琳·米勒吗?”

“正在查。”维克多说,“但我已经让手下初步搜索了,三年前确实有一个名叫卡罗琳·米勒的年轻女性在加斯佩市跳桥自杀。当时还登过新闻,因为她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指责一个身份不明的已婚男人欺骗了她。”

伊森把信放回证物袋,目光在书房中缓缓扫过。书架上的精装书籍一排排整齐站立,墙上挂着安德鲁与各界名流的合影,角落里摆着一座高尔夫球赛的奖杯。这是一个精心维护的成功人士画像。可现在,这幅画像被六颗子弹撕得粉碎。

“还有一件事。”玛格丽特站起身,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虽然要等弹道分析才能确定,但从弹孔特征来看,凶手使用的很可能是7.62毫米口径的手枪弹。这种弹药在民间市场并不常见,通常配备于军警用武器。”

伊森想起了白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最高法院判决。行刑队——那种用子弹执行死刑的方式,被法律正式确认为死刑犯的合法选择。而现在,仅仅几小时后,就有人用高度仪式化的处决方式,杀害了一个从未被起诉过的“罪人”。

“会是谁?”维克多问,“有前科的疯子?反社会人格者?还是某个自以为是上帝的退伍军人?”

伊森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警灯照亮的街道。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种东西没有面孔,没有名字,却让他的直觉疯狂预警。

“通知联邦调查局的行为分析组。”他终于开口,“这不是普通的谋杀。这是一个声明。”

凌晨两点,伊森终于离开现场。他开车穿过沉睡的城市,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凡背叛爱情者,必得此终。”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思维里。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是在传达某种扭曲的教条。这让伊森想起他在法学院的导师康拉德曾经说过的话:最危险的罪犯不是那些为利益杀人的人,而是那些相信自己在执行更高法律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莉亚发来的短信:“还在忙吗?注意安全。”

伊森把车停在路边,正要回复,一条加密的紧急消息突然跳入屏幕。发信人是警署网络犯罪科的技术员萨姆。“伊森,我们在暗网上发现一个加密论坛,名字叫‘忏悔室’。注册成员正在讨论今晚的案子。有人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帖子:‘安德鲁只是开始。第二封信已经寄出。’”

伊森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

街灯投下昏黄的光,车内的黑暗和车外的光影在此刻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他抬起头,看着加斯佩市沉睡的天际线,第一次感到这座城市里有某种他完全无法掌控的东西正在蔓延。它不像普通的犯罪那样混乱无序,而是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步步为营,秩序井然。

而第一枪,已经在今夜响起。

第二枪,会在哪里?

伊森发动引擎,调转车头,驶向城市深处。夜色如墨,吞没了他的车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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