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股市獠牙

下午三点整,克里斯托弗·阿什顿的私人财务顾问马丁·克罗夫特准时出现在克莱德资本的办公室门前。他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保守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过紧,仿佛要把喉结勒出一道防线。他的额头微微冒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艾德里安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伸出手。两人握手的瞬间,他感觉到马丁掌心的湿冷——像握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克罗夫特先生,请坐。”艾德里安示意他坐到窗边的皮椅上,自己则回到办公桌后。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平行的阴影,将他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拼图。“您能来见我,说明您对克里斯托弗的处境有所了解。”

马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在办公室的装潢上扫了一圈——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证书,没有任何能显示主人过往的痕迹。只有一幅抽象画,画面上是大片深浅不一的红色,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正在缓慢渗漏。

“克莱德先生,我不确定您指的是什么。”马丁的声音带着试探性的颤抖,“克里斯托弗先生是我的客户,我对他的财务状况有保密义务。”

“当然。”艾德里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不过保密义务不适用于以下情况:您的客户在财务报表上做了假账,将阿什顿工业三个季度以来的研发资金挪用到他在维斯塔岛的私人赌场账户,并用伪造的军工合同回款记录来填补资金缺口。我说得对吗,克罗夫特先生?”

马丁的脸在几秒内变成了灰色。他下意识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处泛起一片苍白。

“您……您怎么知道?”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几张照片和一叠银行流水,像摊开一副扑克牌般在桌面上依次排列。每一张纸都是克里斯托弗贪婪的证词:维斯塔岛皇家赌场的签单记录、离岸账户的转账明细、伪造的军工合同扫描件。

这些材料,是艾德里安在过去三个月里通过五个不同国家的十一家空壳公司、三名私家侦探和一个潜伏在阿什顿工业财务部门长达两年的卧底收集来的。那个卧底叫奥莉维亚·陈,表面上是克里斯托弗的财务副手,实际上是艾德里安从福利院时代就认识的唯一朋友——一个同样被阿什顿家族的军工帝国间接毁掉家庭的女人。

“克里斯托弗的财务漏洞,目前大约在七千万联邦元左右。”艾德里安说,声音平和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阿什顿工业即将接受联邦军工署的年度审计。一旦审计开始,这笔亏空就会暴露。到时候克里斯托弗不仅要面临商业欺诈的刑事指控,格雷戈里·阿什顿的议员席位也会因为儿子的丑闻而崩塌。而您,马丁,作为替他设计离岸架构的顾问,将在联邦监狱里度过至少五年。”

马丁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浑浊。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抖得让杯中的水荡出细密的涟漪。

“您想要什么?”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嘶哑。

“我想要您继续为他提供财务建议。”艾德里安将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在未来两周内,克里斯托弗会收到一个补救资金缺口的机会。有一个来自海外基金——也就是我的基金——将通过离岸子公司向阿什顿工业注资八千万联邦元,以换取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克里斯托弗会以为这是救命的稻草,但他需要有人在耳边轻轻推他一把。而这个人,就是您。”

马丁盯着他,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您要我……背叛我的客户?”

“我不是要您背叛他。”艾德里安微微一笑,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是要您帮他做出他早已想做的决定。克里斯托弗贪婪、愚蠢且自信,他只需要一个肯附和他的财务顾问,就会毫不犹豫地跳进深渊。而您,只不过是把深渊的入口,装饰得更像一个安全出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转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破碎的天空。

马丁闭上眼睛,额头的汗水沿着鼻梁滑落。当他再次睁眼时,艾德里安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被恐惧驯服之后,开始自我说服的眼神。

“如果我照做,”马丁压低声音,“您能保证克里斯托弗和我的安全吗?”

“我不能保证任何人的安全。”艾德里安回答,“但我可以保证,在事情结束后,您会收到一张飞往非引渡国的机票,以及一份足以让您重新开始的酬金。”

他将一份预先打印好的协议推到马丁面前。协议的最后一行留了空白——酬金数额。马丁犹豫了几秒,颤抖地写下一个数字。艾德里安看了一眼,直接签字。

“很好。”他说,“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怎么推他。”

同一天晚上,艾德里安独自驾车穿过格洛里亚市最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奢侈品店的橱窗里,模特模型身着华服,用永远凝固的微笑面对路人的欲望。

他在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老建筑前停下。那是曾经的联邦工会大厦,如今被改造成了高端公寓,住着律师、基金经理和政客的情妇。阿什顿家族十年前卖掉了这栋楼,将所得资金注入了军工帝国的扩张。这是他们卖掉的第一个祖产,也是艾德里安买入的第一个阿什顿家族的弃子。

他乘电梯到顶楼,打开门锁。

公寓里空无一人。墙面被漆成深灰,家具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显示器们正处于休眠状态,黑漆漆的屏幕上倒映着城市夜空的破碎光斑。这间公寓是艾德里安的战情室——每一块屏幕都能连接到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显示即时的股价、新闻和资金流向。

他坐到桌前,打开主屏幕,调出一组数据。

阿什顿工业的股价在过去一周内已经下跌了百分之八。原因是几条被精准投放的消息:一家匿名财经媒体爆料阿什顿工业在波托马克邦的弹药工厂存在安全隐患;三名前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同时发声,指控公司克扣退休金;一份落款日期模糊的军方内部报告流出,显示阿什顿工业的制导系统在一次测试中出现了百分之十二的误差率。

这三条消息,都是艾德里安一手策划的。炮弹已经上膛,此刻他只是校准最后的弹道。

他打开第二个屏幕,上面显示的是阿什顿工业的股权结构图。格雷戈里·阿什顿持股百分之三十四,克里斯托弗持股百分之十八,莉迪亚持股百分之十二。剩余百分之三十六分布在机构投资者和公开市场手中。艾德里安已经通过三家离岸公司悄然买入了百分之八的公开市场股份。如果加上即将注资换取的百分之十五,他将一举成为仅次于格雷戈里的第二大股东。

但这还不够。

他打开第三个屏幕,上面是克里斯托弗的私人行程记录——过去三个月,他去了维斯塔岛四次,每次逗留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却在赌场输掉了相当于他年薪十七倍的金额。他的生活已经被欲望改写成一本漏洞百出的账本,而他浑然不觉。

艾德里安拨通了奥莉维亚·陈的电话。

“新消息?”他问。

“克里斯托弗今天下午和马丁通了电话。”奥莉维亚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把放在冷水里的刀,“马丁建议他接受注资,说这是唯一能在审计前填平亏空的办法。克里斯托弗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答应了。他真的以为自己的运气在好转。”

“他不会的。”艾德里安说,“继续盯着他。”

他挂断电话,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暗掉的屏幕。

四天后,阿什顿工业将召开特别董事会,审议克莱德资本的注资提案。克里斯托弗会在会上信心满满地陈述方案,格雷戈里会被儿子说服,而董事们会在贪婪和恐惧的夹击下投下赞成票。整个流程将像一个精密的陷阱,所有零部件都经过精确校准,只等猎物踏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计划里不包括莉迪亚。

她的名字在日记本第三行的问号旁边,安静地蛰伏着。艾德里安拿起日记本,拇指摩挲着皮革封面上的磨损痕迹。他想起她在慈善晚宴上问他的问题——关于伤口。他想起她在雨夜里对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母亲。他想起她墨绿色裙摆在脚踝处摇曳的样子。

他想起她是格雷戈里的女儿。

他合上日记本,将它放回内袋。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无数把细小而遥远的匕首,刺入黑暗又被黑暗吞没。艾德里安闭上眼睛,耳畔响起一个遥远的声音——母亲的哼唱,一首不成调的安魂曲。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温暖的片段。

很快,他将亲手摧毁所有与那份温暖沾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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