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阿什顿工业的慈善晚宴邀请函送到了艾德里安下榻的卡尔顿酒店。邀请函采用手工压纹纸,烫金的阿什顿家族徽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攥着一根橄榄枝和三枚子弹。
艾德里安用指腹抚过那个徽章,指节上的旧伤疤传来一阵隐约的灼热。他记得这个图案。三十年前,母亲艾莉森曾在福利院的探视室里,用颤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出过同样的形状。
“这是你父亲的家族徽章,”她说,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记住它,但永远不要靠近它。”
他没有听她的话。
当晚七点,艾德里安准时出现在阿什顿庄园的宴会厅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穿灰西装,而是一身深藏青色的晚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造型是一根折断的缝衣针。
格雷戈里·阿什顿亲自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他的长子克里斯托弗。父子俩站在一起,像两代掠食者的标本:格雷戈里是保养得当的老狮,银鬃梳得一丝不苟;克里斯托弗则像一头还未学会控制咬合力的年轻鬣狗,嘴角挂着急切而贪婪的笑容。
“克莱德先生,今晚我特意为您安排了几个有趣的会谈对象。”格雷戈里压低声音,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军工署的采购主管、能源委员会的副主席,还有一位是联邦监管局的副局长。他们都是我多年交情的老朋友。我知道您最近在海外有大动作,诺瓦联邦的市场需要可靠的盟友。”
艾德里安礼貌地点头,目光却越过格雷戈里的肩膀,落在楼梯上。
莉迪亚正走下台阶。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曳,锁骨处的银质雏菊胸针比上次多了一片花瓣。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像瓷器一般脆弱而优雅。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艾德里安。
四目相对。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向她示意。莉迪亚犹豫了一下,随即调转方向,朝他走来。
“克莱德先生,您上次离开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宴会的嘈杂声淹没。
“什么问题?”
“我问您,相不相信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周围人声鼎沸,穿着礼服的宾客们在谈论股市、政治和战争,水晶吊灯的碎片在他们头顶洒下虚假的星光。
“我相信。”他说,“而且我相信,试图治愈那些伤口的人,往往会被感染。”
莉迪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克里斯托弗粗鲁地打断。
“莉迪亚,别缠着我们的贵客。”克里斯托弗挤过来,一只手搭上妹妹的肩膀,力道重得让莉迪亚微微皱眉,“克莱德先生需要谈正事,不是你那些文艺腔调的哲学问题。父亲在书房等他。”
莉迪亚退后一步,肩膀从哥哥手中挣脱。在转身离开前,她飞快地瞥了艾德里安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看着路过的人,既希望被救,又害怕被碰触。
艾德里安记住了那个眼神。
格雷戈里的书房在庄园东翼,是一间由胡桃木、皮革和陈旧政治野心堆砌而成的密室。墙上挂着格雷戈里与历任联邦部长的合影,玻璃柜里陈列着阿什顿工业生产的武器模型——从步枪到制导炮弹,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
房间里除了格雷戈里,还有另外三个男人。他们坐在深棕色的牛皮沙发上,面前摆着苏格兰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碰出细碎的声响。
“克莱德先生,请坐。”格雷戈里示意他坐到壁炉旁的单人椅上,“我们刚才正在讨论,最高法院推翻罗伊案之后,各邦的立法走向。密西西比、德克萨斯、阿拉巴马,我们控制的那些州,都会在三个月内出台最严厉的堕胎禁令。这是一场胜利。”
军工署的采购主管——一个叫拉塞尔的红脸胖子——笑着举起酒杯:“对军工复合体来说也是胜利。你以为那些法案靠什么通过?游说资金、竞选捐款,还有承诺在那些州开设新工厂的就业岗位。格雷戈里,你们阿什顿工业在密西西比的新弹道实验室,正好赶上了好时候。”
能源委员会的副主席是一个瘦削的秃顶男人,他推了推眼镜:“唯一的问题是,现在抗议太激烈。我们需要转移公众注意力。拉塞尔,你上次提的那个项目——关于军队对海外孕妇医疗数据的监控计划,联邦基金批了吗?”
“快了。”拉塞尔咧嘴一笑,“只要把堕胎和‘国家安全’挂上钩,国会那帮人掏钱比谁都爽快。”
艾德里安坐在壁炉旁,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他的表情始终是温和而专注的,像一个认真倾听的生意人。但他的血液正在血管里加速流动,心脏擂得像一面沉闷的鼓。
三十年前,正是这间书房里的一次密谈,敲定了阿什顿家族在密西西比推动禁止堕胎立法的策略。那一年,格雷戈里的父亲竞选连任邦议员,需要宗教保守派的选票。他们需要一场道德表演,需要向选民证明阿什顿家族是上帝最虔诚的战士。
于是他们资助游说团体,起草法案模板,买通医生在听证会上作伪证,声称堕胎会导致乳腺癌和不孕不育。
他们赢了竞选。
艾莉森·克莱德死在那场胜利的阴影里。
“克莱德先生,”格雷戈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听说您的基金最近在收购一些小型医疗科技公司?我们有个提议。随着堕胎禁令在各邦推行,女性的医疗数据将变得极其值钱。生理周期追踪APP、在线问诊平台、基因检测数据库——这些都是金矿。阿什顿工业正在组建一个数据分析部门,我们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海外投资者来绕过一些监管审查。”
艾德里安端起酒杯,让威士忌在杯壁上挂出琥珀色的泪痕。他看着酒液,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一个叫艾莉森·克莱德的女孩没有在十六岁那年怀孕,没有死在地下室的手术台上,而她的儿子也没有在福利院里度过那些挨饿挨打的岁月。
但那条时间线并不存在。
“听起来很有趣。”艾德里安说,声音平稳得像刚刚校准过的天平,“我愿意进一步了解细节。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格雷戈里挑了挑眉:“请说。”
“我要进入阿什顿工业的董事会。”艾德里安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作为顾问,不是作为合作伙伴,而是作为拥有投票权的董事。我的基金可以投入二十亿联邦元,换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和一个董事会席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爆出一串火星。
“百分之十五?”克里斯托弗突然从角落里站出来,脸上写满了戒备,“这不可能。父亲,这个人想吞掉我们。我调查过他——克莱德资本在瓦伦西亚、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空壳公司,层层嵌套,没人知道他真实的股权结构。我们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入董事会。”
“克里斯托弗。”格雷戈里举起一只手,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他看着艾德里安,眼神里混合着贪婪和警惕,像一条老蛇在判断猎物的尺寸。
“克莱德先生,我儿子的疑虑并非没有道理。您的背景确实相当……神秘。”
艾德里安微微一笑。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男人,三十年的仇恨在他骨骼深处沉淀,却被他打磨成了一件精密的武器。
“阿什顿议员,我的背景并不神秘,只是不便公之于众。”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对折的文件,扔在茶几上,“这是我的离岸架构图,以及我过去五年通过第三国政府债券为军工企业提供间接融资的流水。你们可以自行核实。我的钱是干净的,之所以通过复杂架构运作,是为了规避我主要竞争对手——高盛和贝莱德——的窥探。他们一直想搞清楚我下一个猎物是谁。”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克里斯托弗。后者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格雷戈里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眼中的警惕逐渐被贪婪取代。他抬头看向另外三个男人,他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我们会认真研究您的提议,克莱德先生。”格雷戈里站起来,伸出右手,“一周内给您答复。”
艾德里安握住那只手。这是他的手第一次碰到生父的皮肤——干爽、有力,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三十年前,这只手曾推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把她推向死亡。
他将这触感牢牢锁进记忆里。
晚宴散场时,雨又开始下了。艾德里安在门廊等车,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莉迪亚。
她没有撑伞,墨绿色的裙摆被雨水浸透,粘在小腿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克莱德先生,”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书房里的谈话。你们说的那些——女性的医疗数据、生理周期追踪、堕胎禁令——你们要把这些变成商品?”
艾德里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父亲以为我没听懂,但我听懂了。他一直在利用女人,利用她们的子宫,利用她们的恐惧,利用她们的死亡,来换取政治资本和军工合同。”莉迪亚的嘴唇在发抖,“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不是因为癌症死的。她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但阿什顿家族不允许任何‘精神疾病’的记录出现在竞选对手的攻击材料里。她被锁在三楼的房间里,直到她从窗户跳下去。那年我五岁。”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寂静。
艾德里安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莉迪亚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莉迪亚小姐,”他说,“我和你一样恨你的父亲。”
莉迪亚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放大。
但她还来不及追问,轿车已停在门前。艾德里安转身上车,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拉长,像两道尚未干涸的血痕。
莉迪亚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他外套的翻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有什么硬物——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本磨损严重的皮面日记本。
她没有打开它。
但她记住了那个触感。
车里,艾德里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的右手伸进内袋——日记本还在,贴着他心脏的位置。他抽出手,指尖多了一枚银质雏菊花瓣。是刚才为她披外套时,从那枚胸针上无声摘下的。
他捏着那片花瓣,对司机说:“明天上午,联系克里斯托弗的私人财务顾问。告诉他,有人想和他做一笔交易。”
雨声淹没了他的尾音。远处,阿什顿庄园的灯光在雨幕中逐渐模糊,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还在拼命亮着最后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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