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纸裁决

2022年6月24日清晨,格洛里亚市的天空像一块被扯烂的灰色绒布,雨丝细密而执拗地刺向大地。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两股人流如同两条颜色分明的毒蛇般盘踞在广场两侧。一侧是举着“我的身体,我的选择”标牌的抗议者,他们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另一侧是跪地祈祷的反堕胎团体,念珠在指间沙沙作响。二十四名法警在台阶上站成一排,手按枪套,面无表情。

在街对面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的六楼窗口,艾德里安·克莱德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法院青铜大门上。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铂金袖扣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百合花,那是唯一能泄露他内心世界的物件。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处隐约可见早已褪色的旧伤疤。

“霍顿诉玫瑰山妇女健康中心案”,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像一枚含了太久的苦杏仁,终于到了可以咬碎的时刻。

九点四十七分,法院大门打开。助手匆匆跑来,在首席大法官的示意下,将一叠打印纸递给等候的媒体记者。不到三十秒,消息就像野火般烧遍整个广场:以6比3的投票结果,最高法院推翻了“罗伊诉博尔顿案”先例。堕胎权不再受联邦宪法保护,各邦有权自行立法。

广场瞬间炸裂成两个世界。左边的抗议者发出尖锐的哭喊,有人瘫倒在地;右边的人群则爆发出欢呼,有人跪地祈祷感恩。一个年轻女孩冲向栏杆,被法警粗暴地推开,她的额头撞在铁栏上,血顺着脸颊流下。没有人注意到她。

艾德里安注意到了一切,但毫无反应。他转身走回红木书桌前,拿起一支黑色钢笔,翻开一本磨损严重的皮面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蓝色墨水写着七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或一家机构的名称。

第一行:阿什顿家族,根除。

他用笔尖在“根除”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合上日记本,放进西装内袋。那只日记本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像一块从未愈合的痂。

三十分钟后,艾德里安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向阿什顿工业总部。车里播放着一首冷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着滑过低音区。他闭上眼睛,意识滑回了三十年前——

血。

到处都是血。

十六岁的艾莉森·克莱德躺在一间地下室里,身下垫着三条破旧的浴巾,那些浴巾已经被染成铁锈色。房间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叫费尔曼的男人,他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体里的工具。灯泡在头顶摇晃,把费尔曼的影子拉长,像某种食腐的鸟类。

“别叫。”费尔曼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叫也没用,外面听不见。”

艾莉森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直到那里留下月牙形的伤口。她想起格雷戈里·阿什顿——那个说要娶她的年轻人,那个在法学院晚会上搂着她跳舞的人。他父亲是邦议员,母亲是医院董事会主席。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像晴朗天气里的湖水。

“这孩子不能留下。”格雷戈里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只有不耐烦,像在甩掉粘在鞋底的泥,“你自己想办法,我父亲正在竞选,不能被这种事拖累。艾莉森,你应该明白。”

她不明白。她只有十六岁,相信爱情就像相信教堂穹顶上的天使是真的存在的。

出血量超过了费尔曼的预期。当他意识到无法控制时,艾莉森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她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着一个名字,不是格雷戈里,而是“妈妈”。费尔曼拨通了一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他没有叫救护车。

凌晨三点十一分,艾莉森·克莱德停止了呼吸。她的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水渍痕迹,那个痕迹的形状很像一朵百合花。她的身体还温热的时候,一个早产了七个星期的男婴被人从她腹中取出,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圣救主福利院的台阶上。

纸箱里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艾德里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艾德里安睁开眼,轿车已经停在阿什顿工业总部的地下停车场。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踏进电梯。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三十年前那个在福利院挨饿、挨打、靠着偷书自学金融的男孩,已经蜕变成一个连华尔街都颤抖的男人。

晚宴在阿什顿家的私人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从十八世纪风格的穹顶上垂下来,光线投射在宾客们佩戴的宝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彩虹。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松露和权力的气味。

格雷戈里·阿什顿站在大厅中央,六十二岁的他依然挺拔,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与联邦商务部长交谈,脸上挂着政客特有的微笑。看见艾德里安走进来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因为认出了谁,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能让阿什顿工业更加强大的工具。

“克莱德先生!”格雷戈里迎上来,热切地握住他的手,“很高兴您能来。我刚和商务部长谈起您的对冲基金,他对您在海外市场的运作赞不绝口。”

“阿什顿议员过奖了。”艾德里安的声音温和而克制,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能在格洛里亚市有这样规模的实业集团,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事。”

格雷戈里笑得更深了,他喜欢被奉承,尤其喜欢被有钱人奉承。他领着艾德里安依次介绍:长子克里斯托弗·阿什顿,穿着定制西装却遮不住暴躁的底色;女儿莉迪亚·阿什顿,二十三岁,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胸口别着一枚雏菊形状的银质胸针。

莉迪亚抬头看向艾德里安,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微微怔住。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商人惯常的算计,也不是政客的虚伪,而是一种深渊般的、无法被看透的静默。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水面上的光,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感到恐惧。

“克莱德先生,”莉迪亚说,声音很轻,“您相信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以为她在说些年轻女孩常说的文艺腔。只有艾德里安没有笑。他凝视了她整整三秒,然后回答:“我相信,莉迪亚小姐。而且我相信,那些伤口会把人变成另一个人。”

晚宴结束时,艾德里安在宾客留言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工整而克制,每一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签名后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墨点。

那个墨点,三十年前就开始滴落。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阿什顿庄园。雨水冲刷着车道两旁的榆树,树叶在风中剧烈摇晃。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日记本坚硬的封面。

第一行已经打了对勾。

第二行写的是:克里斯托弗·阿什顿,从内瓦解。

第三行写的是:莉迪亚·阿什顿。

在这一行旁边,没有任何说明文字,只有一个墨迹模糊的问号。那个问号是他多年前写下的,后来他想划掉它,但最终没有。也许他不想,也许他不敢。

轿车驶入夜色,红色的尾灯像两滴尚未凝固的血,在雨幕中拖曳出长长的光痕。远处的阿什顿庄园依然闪耀着温暖的光芒,浑然不知有一双手已经从黑暗中伸来,开始逐块拆除它地基上的每一块砖石。

而莉迪亚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目送那辆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端起梳妆台上的水杯,发现杯中的水面正随着自己颤抖的手产生细密的涟漪。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会让她产生这种近似于溺水的感觉。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胸前的日记本里,她名字旁边的问号,会在不久之后变成一个血色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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