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暗网的回声

那顿重新炖上的牛肉,艾德里安最终没有吃。

从莉娅的诊所回到家之后,他借口胃不舒服,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莉娅没有多问,只是把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像往常一样窝进客厅的沙发里,裹着那条深紫色的丝绒毯子,翻开她的心理评估手册。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有序、温柔。但这种平静此刻在艾德里安眼里,已经变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幕布——他不确定幕布后面藏着什么,但他确定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有开灯,只让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照亮自己的脸。他花了整整四个小时做了一件事——查证那个自称格伦·哈洛伦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缉毒署的数据库接入了联邦退休人员管理系统,真正的格伦·哈洛伦的档案清清楚楚地躺在里面:出生日期、服役记录、退休时间、退休后的住址——灰石镇,白杨树街,那个他今天下午刚刚去过的地方。档案里的照片是一个满头白发、脸颊消瘦的老人,和他在灰石镇见到的那个人完全吻合。而莉娅诊所里的那个“哈洛伦”,头发乌黑,面色红润,身形挺拔,看起来比真正的哈洛伦年轻了至少十五岁。除非这世界上有两个格伦·哈洛伦,否则其中一个必然是冒牌货。

但问题在于,莉娅说她为这位“哈洛伦”做心理评估已经六年了。六年。这意味着如果诊所里的那个男人是假的,莉娅要么是他的同谋,要么她自己也被骗了。而一个资深心理医生被同一个来访者骗了六年,这种可能性,艾德里安不愿意往下想。

他关掉电脑,走到书房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莉娅。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落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他亲吻过无数次的下颌线勾勒得柔和而安静。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出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凯登·瓦尔特准时出现在缉毒署东区分局的审讯室门口。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依然是浅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传唤的嫌疑人,倒像是来参加一场商务谈判。陪同他一起出现的不是律师,而是一个身形微胖、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凯登的新任经纪人,名叫索尼娅·佩雷斯。

“莱诺去世之后,团队暂时让我接手对外事务,”索尼娅的笑容和凯登一样被精确校准过,“瓦尔特先生对这次约谈非常重视,希望能全力配合缉毒署的调查。”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他们带进了三号审讯室。房间不大,灰色墙面,一张不锈钢桌子,四把椅子,墙角挂着全景摄像头。凯登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索尼娅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这是过去十二个月内,凯登频道所有直播回放的完整存档链接,”索尼娅把材料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所有公开视频内容的关键词索引,您可以用任何工具搜索‘静息胶囊’‘止痛药’‘处方药’或任何其他违禁品相关词汇,搜索结果是零。凯登从未在任何一次直播或视频中提及过任何具体药物。”

艾德里安没有去看那沓材料。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凯登的脸上。

“瓦尔特先生,昨天我问你是否认识马库斯·韦勒,你说你不记得这个名字。然后你说了一句话——‘我的粉丝太多了,我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是的,我说了。”

“但我在那场谈话里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马库斯·韦勒是你的粉丝。我只说他是最后一个死者。你怎么知道他看你的直播?”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索尼娅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翻材料的动作停了一下。凯登的表情依旧平稳,但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擦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自我安抚动作,心理审讯教材里管这叫“微小的适应性行为”,通常出现在一个人即将说出一句精心准备的谎言之前。

“探员,你的问题本身就有逻辑缺陷,”凯登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一个缉毒署探员专程上门来问我关于某个死者的事,这个死者当然是因为某种关联才进入你的调查范围的。而我和他之间唯一可能存在的关联,就是我的频道。这是个简单的推理,不需要什么内部信息。”

“你的经纪人莱诺·斯特里克,”艾德里安没有在那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你昨天说你从来不过问他的运营细节。但我们的技术部门在莱诺的加密通讯记录里发现,他管理的粉丝群私密板块中,有大量关于如何获取‘静息胶囊’的讨论和私下交易信息。这些信息被定向推送给粉丝群中筛选过的成员——包括所有九名死者在生前都收到过这种定向推送。你说你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一次,凯登沉默了更久。索尼娅侧过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凯登微微点头,然后重新面向艾德里安,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如果莱诺背着我做了这些事,”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重,“那我只能说,我对合作伙伴的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但莱诺已经死了,你没有办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证词。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是因为我是活着的、有名气的、更容易成为靶子的那个人。”

他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忽然变得异常专注。

“但我还是昨天那个问题——如果我要杀人,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粉丝?为什么要在自己的频道下面留下可追踪的痕迹?为什么要把犯罪证据绑在自己身上?探员,你做这行十二年,你比我更清楚,真正的罪犯不会这么蠢。除非——”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除非有人故意要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我干的。”

艾德里安和凯登对视了几秒。在审讯室的冷白灯光下,这个网红医生的脸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可以被称做“破绽”的表情。但艾德里安的直觉一直在敲警钟——这个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被卷入九条人命案的普通人,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失去了合伙人的受害者。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法律和逻辑的边界上,既不做过度辩解,也不表现出丝毫慌乱。

这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的表现。这是一个被训练过的人的表现。

“瓦尔特先生,”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前,背对着凯登,“昨天我离开你的工作室之后,去找了一个人。一个叫格伦·哈洛伦的前联邦调查员。你在韦斯特伍德医院调查期间,正是这个人负责审查你的处方记录。”

他转过身,观察着凯登的反应。

“哈洛伦先生告诉我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凯登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一个纯粹的生理反射,不受意志控制的,在瞳孔缩小的同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也微微向内蜷了半寸。所有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但艾德里安全部捕捉到了。

“格伦·哈洛伦退休六年了,”凯登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平滑,像是唱片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刮了一下,“我不确定一个退休老人的回忆有多大的可信度。”

“他说你背后有一个人。一个帮你筛选目标、分析心理弱点、设计沟通策略的人。他说这个人从不直接碰药,只负责让目标觉得,吃药是他们自己做出的最合理的决定。”艾德里安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觉得哈洛伦说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莱诺?”

凯登看着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这段时间里,索尼娅在旁边不停地翻材料,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当凯登终于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降了半度,温和平静的外壳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莱诺是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他说,“但他不是那个人。经纪人管运营,不管内容。他不懂心理学,也不懂医学。他的任务是把我的形象卖出去,不是帮我看病。”

“那那个人是谁?”

“也许根本没有这个人,”凯登说,嘴角重新浮起笑意,但那笑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轻松,“也许哈洛伦当年调查失败,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来解释为什么抓不到我的把柄。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共犯,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安然入睡的理由。”

审讯结束后,艾德里安把凯登和索尼娅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凯登忽然回过头,透过逐渐收窄的门缝看着他。

“探员,有件事你可能应该知道,”他说,“昨天你离开我的工作室之后,我检查了办公室走廊的监控录像。你走的时候,在走廊上多停了几秒钟。”

电梯门缓缓合拢,凯登的脸被金属门遮住,最后消失的是一双深棕色的、看不太透的眼睛。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感觉走廊里的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顺着后颈一路凉到脊椎。他昨天在走廊上停了几秒——回头看那个正在擦叶子的清洁工。凯登注意到了这件事。那个清洁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回到工位,打开昨天在凯登工作室门口用手机拍下的几张照片。他当时借着发消息的掩饰,偷偷拍了几张走廊的照片,主要是想记录工作室的布局。现在他把照片放大,一帧一帧地检查。

走廊的光线不算好,但有一张照片的边缘恰好拍到了那个清洁工的小半边身体。深色工作服,纤细的身形,低头擦拭叶子的侧影。艾德里安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已经开始失真,但在模糊的噪点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清洁工的工作服袖口挽起了一小截,露出一段前臂。前臂的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印记——不像是纹身,更像是一道旧的、已经愈合得很好的疤痕,呈细长的不规则形状,在模糊的画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轮廓让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认得那道疤痕。

三年前,莉娅在厨房开一瓶红酒的时候,酒瓶意外炸裂,一块碎玻璃在她左手腕内侧划了一道五厘米长的伤口。当时流了不少血,他手忙脚乱地送她去了急诊,缝了九针。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形状像一个拉长了的字母C。莉娅每次穿长袖都会特意把袖口拉低,盖住那道疤。

艾德里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模糊影像,把那个手腕处的印记反复看了十几遍。像素太低了,距离太远了,根本没有办法做任何确认。它可能是一道疤痕,也可能只是光线在照片边缘产生的噪点,甚至可能只是工作服袖口的一条褶皱。

但它恰好出现在一个不对的地方。一个清洁工,在他去问询凯登·瓦尔特的那一天,出现在凯登的办公室里。而这位清洁工的身形、站姿、以及手腕上一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疤痕的印记,都让他想到自己的妻子。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眼。

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员,他对自己说。你知道不能靠模糊的照片和巧合来做判断。你需要证据。

当天下午,技术部门有了突破。他们在莱诺·斯特里克的公寓里找到了一台被物理破坏的笔记本电脑——硬盘被用专业工具拆卸并暴力砸毁,主板上的数据芯片也遭到了损坏。但在莱诺的办公桌抽屉夹层里,技术员找到了一块未被损坏的便携式加密硬盘,藏在几个空白文件夹下面,用胶带固定在抽屉底板的反面。

“这东西藏得很专业,”技术员对艾德里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如果不是我们把每个抽屉都拆下来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加密硬盘的破解花了一整个下午。当技术部门终于打开硬盘内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硬盘里没有药物交易的记录,没有非法处方的副本,只有一样东西——视频。

大量的视频。

每一个视频的大小都在几百兆到几个G不等,按日期和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技术员随机打开了一个文件,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装修风格和凯登工作室截然不同的房间。灰蓝色的墙面,没有书架,没有绿植,只有一张白色的桌子,一把椅子,以及背景里一面空白的墙。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日常的衣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直播间的后台界面。

她正在用凯登·瓦尔特的声音说话。

那个温柔、平和、带着医生特有的笃定和包容的声音,从她的嘴里流淌出来,和艾德里安在凯登直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画面里的女人说完一段话之后,停下来,用原声对着屏幕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调整脚本。然后她又切回了凯登的声音,重新录了一遍。

女人的原声清冷干脆,和“凯登”的声线截然不同。

那是莉娅的声音。

艾德里安站在技术员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感觉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不真实。技术员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还在继续说:“看起来是配音加面部捕捉的操作记录。现在有些AI工具可以把一个人的表情实时映射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做直播的时候观众根本看不出来。这种技术在网红圈子里不算罕见,但设备成本挺高的,不是普通团队——”

“把硬盘给我。”艾德里安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技术员愣了一下。

“这些是证据,需要走流程——”

“给我。”

技术员看了一眼他的脸,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把加密硬盘装进证物袋,递给了他。

艾德里安拎着证物袋走出技术室,沿着走廊走到底,推开了一间空置的询问室。他把门关上,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硬盘里还有几百个未打开的视频文件。每一个文件都可能指向更多的真相——莉娅参与凯登直播的程度,她和莱诺的关系,她在这场跨越八年的布局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她从未直接接触过药物。她在视频里只是配音,只是录播,只是对着电脑屏幕扮演一个不存在的“治愈医生”。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因为这些视频就给她定罪。

这正是哈洛伦笔记里描述的那个人。从不直接碰药。从不留下指纹。永远躲在镜头后面。

艾德里安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拨通了莉娅的号码。

“你今晚回不回来?”莉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轻柔。

“回,”他说,“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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