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石镇返回黑泽港的路上,艾德里安把车停在了一处高速公路休息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动。
格伦·哈洛伦给他的那页笔记复印件就放在副驾驶座上,被穿过挡风玻璃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那个被圈了无数次的词——“枕边”——像一枚烧红的图钉,扎在他脑子里某一个他不愿意去触碰的角落。
他不是一个会被直觉牵着走的人。在缉毒署干了十二年,他见过太多看似天衣无缝的推理最终被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击得粉碎。直觉是危险的,它会把一个探员引向他自己想看到的答案,而不是真正存在的答案。他反复告诫自己,现在所有指向莉娅的线索——如果那几根蛛丝也算线索的话——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条丝绒毯子,一句对网红视频的客观评价,一个退休老调查员语焉不详的猜测。这些东西加起来甚至不够申请一张最基本的监视令。
但哈洛伦说对了一件事。凯登·瓦尔特背后确实有一个人在帮他。八年前的内部调查没能挖出那个人,八年后的现在,那个人还在。
而这个人,精通心理学,擅长操纵,从不直接触碰药物,永远躲在镜头后面。
艾德里安发动引擎,把车开回了黑泽港。他没有回分局,而是直接开到了凯登·瓦尔特工作室所在的商业区。那是一片翻新过的旧工业区,红砖厂房被改造成了共享办公空间和创意工作室,外墙刷着莫兰迪色系的涂料,每家店的招牌都设计得克制而有品味。凯登的工作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门口挂着一块极简风格的亚克力牌子,上面只印了两个字——“治愈”。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没有预约,直接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化了淡妆,笑容标准化得像是从礼仪培训手册上复制下来的。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缉毒署,艾德里安·克罗斯探员。”他把证件举到女孩面前,“我需要和凯登·瓦尔特谈谈,现在。”
前台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了原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大约三分钟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凯登·瓦尔特本人走了出来。
他比直播画面里略瘦一些,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熨得一丝不苟,深棕色的头发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笑容和视频里一模一样,温度适中,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像是被精确校准过的。
“克罗斯探员,”凯登伸出手,握力恰到好处,“我听说最近有几起悲剧可能和我的观众有关,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找我。请进。”
他转身带路,步伐不紧不慢。艾德里安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墙面。墙上挂着凯登的各种媒体采访截图、健康讲座的海报,以及几幅装裱精致的正念语录。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精心设计的平静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不知道是扩散器还是刻意喷洒的。
凯登的私人办公室很大,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黑泽港旧城区的天际线。另一面是整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典籍、心理学专著和几排看起来从未被翻阅过的精装文学书。书架的显眼位置放着一张照片——凯登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某家医院门口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咖啡还是茶?”凯登坐进办公桌后面的皮椅里,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这场对话。
“都不用。”艾德里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碰桌上那杯显然是提前倒好的矿泉水,“瓦尔特先生,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
“当然,我很乐意。”
“过去十一个月里,黑泽港地区发生了九起与静息胶囊相关的药物致死案。我们在每一位死者的网络浏览记录里都找到了你的直播频道,而且观看频率异常高。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凯登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艾德里安期待中的变化。没有慌张,没有防御,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真诚而坦荡。
“我有三百万粉丝,探员。对于一个健康类频道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小。在这些粉丝中,有九个人不幸去世,我很痛心。但如果你认为这表明我与他们的死亡有关,那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每一个关注我的人,都是正在经历痛苦的人。慢性疼痛、焦虑、抑郁、失眠。这些人本身就处在脆弱状态,本身就是药物滥用和意外死亡的高风险人群。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我给他们提供了一种非药物的替代方案。如果有人一边看我的视频一边吃药,那不是我的错,而是药物本身的问题,或者是给他们开药的人的问题。”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像律师在法庭上精心准备的陈词。艾德里安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温和的棕色瞳孔里找到某种裂痕,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潭被精确调控过的平静。
“你的频道推广过静息胶囊吗?”
“从来没有。”凯登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的所有直播回放、所有视频内容都在平台上公开存档,你可以随便查。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视频里提到过任何具体的药物品牌。我推荐的是方法——正念、呼吸法、温和运动、饮食调整。如果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我的内容去推销药物,那我也是受害者。”
“你认识马库斯·韦勒吗?”
“谁?”
“最后一个死者,二十四岁,港口装卸工。”
凯登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搜索记忆。“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但说实话,我的粉丝太多了,我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那你的经纪人莱诺·斯特里克呢?”艾德里安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观察凯登的反应。
这一次,凯登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生理反应,快到几乎看不见,但艾德里安的职业训练让他准确地捕捉到了。
“莱诺是我的商业合作伙伴,”凯登说,语气依旧平稳,“他负责帮我处理商务合作、品牌推广和粉丝社群运营。几个月前,他把粉丝群的一个私密板块改成了付费会员专区,但我从来不过问运营细节。我对数字营销一窍不通,我只负责内容。”
“他现在在哪?”
“你应该比我清楚,”凯登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虽然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几天前他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公寓里。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这对我们整个团队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警方说他是自杀,但我不知道——莱诺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艾德里安注意到,凯登在说到“自杀”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根本不相信的结论。但奇怪的地方在于,一个刚刚得知合作伙伴死于非命的人,正常的情绪反应应该是悲伤或者震惊,而凯登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个观察者在客观描述某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件。
“你觉得他不是自杀?”艾德里安追问。
“我只是觉得,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看一个人的全部,其实只是看到了水面上的冰山。”凯登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这是我从医生涯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人永远不会把真实的自己全部展示出来,哪怕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艾德里安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不知道凯登这句话是不是针对他的,但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心里那根正在隐隐作痛的刺。
“瓦尔特先生,”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八年前在韦斯特伍德综合医院,你因为涉嫌违规开具止痛药处方被内部调查。调查组的一份备忘录里提到,他们怀疑你背后有一个人在协助你完成处方决策。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一次,凯登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停顿。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用没有笑意的眼神直视艾德里安。
“格伦·哈洛伦。”他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那个老调查员退休以后还在念叨这件事,对吧?他当年就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好像我的处方必须有一个幕后黑手才能解释,好像我一个人就做不到那些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用手指轻轻拂过那排医学典籍的书脊。
“探员,我理解你们的怀疑。一个医生开出超常规剂量的止痛药,一个网红拥有三百多万粉丝——这些事本身就足够让人不舒服。但我想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面孔被逆光笼罩,表情模糊不清。
“如果我真的是在杀人,为什么死的是我的观众?如果我和静息胶囊有关,为什么药瓶上从来没有我的指纹,物流记录上从来没有我的签名,我的频道里从来没有我的推销?我看起来像一个会把自己和犯罪现场绑在一起的白痴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
“要么我是一个极其愚蠢的罪犯,要么有人在用我的形象做一件我根本不知道的事。你觉得哪一个更合理?”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唤证,放在凯登的桌面上。
“明天上午十点,缉毒署东区分局,我们需要你做正式笔录。请带上你过去一年里所有粉丝互动记录的原始数据,包括私信、群聊和付费会员专区的全部内容。”
凯登低头看了一眼传唤证,然后把它拿起来,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我会去的,”他说,“而且我会证明你追错了方向。”
艾德里安转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与一个正在擦拭绿植叶子的清洁工擦肩而过。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清洁工的身形纤细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服,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擦拭叶子的动作慢而有节奏,像是完全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站姿让艾德里安觉得说不出的眼熟。
他把这个画面存入记忆,走出了那栋小楼。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刚才与凯登的整段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试图找出某个漏洞、某个矛盾、某个不经意间滑出来的破绽。
然后他找到了。
凯登在否认认识马库斯·韦勒的时候,说的是“我不记得这个名字。”然后他加了一句——“我的粉丝太多了,我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但艾德里安从未告诉过凯登,马库斯·韦勒是他的粉丝。
他只说了马库斯是“最后一个死者”。一个不知道死者是谁的人,怎么会第一反应就把他归类为“粉丝”?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凯登·瓦尔特知道每一个死者的身份。他可能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而另一个人也许也知道——那个在办公室里提前倒好了一杯矿泉水、等着缉毒署探员上门的人,那个从来不过问运营细节却对媒体采访如数家珍的人,那个声称对莱诺的死感到痛心但眼角始终平稳的人。
艾德里安发动引擎,在方向盘上打开了免提,拨通了莉娅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这个时候莉娅通常应该在诊所里接待最后一位来访者。但今天她没有接电话。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艾德里安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向城市的西边。莉娅的心理诊所开在黑泽港的河滨区,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建筑,楼上是她的办公室,楼下是一家卖进口茶叶的小店。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诊所门口,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灯亮着,但窗户上映出的人影不止一个。
一个是莉娅,他认得她的轮廓,那张脸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另一个他不认识——那是个男人,肩膀很宽,穿着深色西装,在窗帘边缘一闪而过,像是正在朝门口走。
艾德里安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门,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莉娅诊所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光。他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莉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病历夹,头发有一缕散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疲惫。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嘴角挂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人特有的从容笑意。
“艾德里安?”莉娅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温柔的笑容覆盖,“你怎么来了?”
“电话没打通,我正好路过。”艾德里安的目光越过莉娅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格伦·哈洛伦,”那个男人主动伸出手,掌心干燥有力,握住艾德里安的手摇了摇,“前联邦调查员。莉娅医生在帮我做退休后的心理评估,这是联邦调查局为退休执法人员安排的例行程序。”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格伦·哈洛伦。几个小时前他在灰石镇见到的那个瘦削白发老人,此刻正站在他妻子的办公室里,穿着体面的西装,头发乌黑,面色红润,看起来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退休心理评估,”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年前,”莉娅接过话,合上病历夹,对他微微一笑,“哈洛伦先生是我的长期来访者之一。他每隔几周会来一次,做一些退休生活的心理调适。怎么了,你们认识?”
艾德里安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格伦·哈洛伦的男人,看着他眼角那种从容的、毫不躲闪的笑意,忽然明白了。
灰石镇那个老人,是假的。
或者说,他今天见到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安排好的演出。
“不,”艾德里安摇了摇头,把视线从那个男人脸上收回来,“我们不认识。只是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在某个案卷里见过。”
莉娅歪了歪头,像是在评估他的话,然后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累,牛肉我重新炖上了,回家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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