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中村在诺瓦论坛报的编辑部工作了十五年,见过各种类型的线人。有为了钱出卖公司机密的会计,有出于内疚揭发同僚的警察,也有纯粹因为看上司不顺眼而把整柜文件复印寄给她的公务员。但她从未遇到过像今天这样的线人——一个只通过加密邮件与她联系、从不露面、却总能精准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最关键的文件送到她手中的人。
这个人的化名叫“渡鸦”。
三天前,渡鸦给她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联邦调查局内部有人正在掩盖一桩连环死亡案的真相。邓莫尔只是其中一环。”附件里是一份联邦调查局实验室报告的扫描件——那份报告显示,邓莫尔庄园树下的黑曜石碎片上提取到的DNA,与五年前在科斯塔雨林失踪的人类学家玛雅·洛佩兹的遗留物品存在高度匹配。
中村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洛佩兹——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三年前,她曾花费四个月时间调查科斯塔洞穴考古项目被突然叫停的内幕,那篇报道最终因为关键证人集体沉默而没能完成。但她在调查过程中了解到一个事实:洛佩兹在失踪前曾向诺瓦自然史博物馆提交过一份报告,声称她在科斯塔内陆的洞穴中发现了一批“可能改写中美洲法律史”的树皮手稿。博物馆的回应是将她的项目资金削减了百分之七十,并以“学术伦理审查”为由要求她暂停实地研究。
六个月后,洛佩兹就坠亡了。
现在,时隔五年,她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不是作为失踪者,而是作为一个可能涉及连环死亡案的线索的源头。
中村将渡鸦发来的实验室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雷克斯·邓莫尔 死亡”。弹出的新闻大多是简短的讣告和公司声明,只有一篇诺瓦论坛报自家写的报道稍微详细一些,但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黑曜石或DNA的异常发现。显然,联邦调查局将实验室报告的结论压了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联邦调查局新闻办公室的电话。对方照例用“案件正在调查中”的套话搪塞过去。但当她说出“黑曜石”和“玛雅·洛佩兹”这两个词时,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对方说了一句“我稍后回复”,便挂断了电话。
没有回复。不会再有的。
中村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张预付话费的加密手机卡,插进备用手机,给渡鸦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我需要更多。”
回复在七分钟后到达。
“你要的东西在诺瓦大学法学院地下档案室。编号AX-473。但进去之前,先去查一个人——艾德丽安·瓦拉,联邦调查局探员,她是目前唯一认真调查此案的人。她会比你更需要伙伴。”
中村读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一个匿名的线人主动建议她接触一名调查局探员——这意味着要么渡鸦已经确认瓦拉是可信的,要么渡鸦想通过中村来控制瓦拉的信息流向。无论哪种可能,这个线人的身份都远比她最初设想的更为复杂。
她没有直接联系瓦拉,而是先搜索了瓦拉的公开资料。搜索结果并不多:瓦拉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了十一年,曾破获一宗被误判为连环事故的企业谋杀案,因此获得过一次嘉奖。除此之外,她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意味着她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或者有人不希望她太显眼。
中村将瓦拉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编辑部。她决定先去诺瓦大学看看。
就在她穿过编辑部走廊的时候,副主编丹尼斯·克罗伊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讯稿:“卡伦,有个消息你可能感兴趣——国会预算委员会刚公布了一份关于边境支出的审计报告。上面说,阿瓦隆公司在过去五年里从联邦政府拿了将近二十三亿诺瓦克朗的合同,但审计人员发现至少有九亿在账面上‘无法追踪’。”
“九亿?”
“九亿。一部分流向科斯塔的空壳公司,一部分通过巴哈马和开曼群岛兜圈子,最后汇入几个无法追查的信托账户。审计报告的附录里提到了一个名字——邓莫尔的副手菲利普·康罗伊。他已经在今早被国会传唤,目前正在去听证会的路上。”
中村接过电讯稿,迅速扫了一遍。康罗伊——阿瓦隆公司的运营总监,邓莫尔死后他自动成为临时CEO,并在第一时间启动了公司内部的数据清理流程。如果邓莫尔的死不是意外,康罗伊就是那个最有理由希望一切迅速归于平静的人。
她改变了计划。诺瓦大学可以晚点去。现在她要去国会山。
诺瓦联邦国会大厦坐落于首都中心的宪章广场西侧。中村赶到时,听证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她推开听证室沉重的橡木门,找到一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打开笔记本。
康罗伊正坐在证人席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五十一岁要年轻,穿着一套剪裁精准的炭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他的右手始终在桌下反复捻弄着一枚硬币,动作细小但频率极快。
“……康罗伊先生,请您正面回答。”主持听证会的女议员玛德琳·埃斯特拉达正将一份文件推到面前,“这九亿诺瓦克朗的‘无法追踪’支出,有多少流向了科斯塔的贩毒集团?”
康罗伊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会议室的荧光灯下像一层塑料薄膜。“议员女士,阿瓦隆公司在科斯塔的运营环境非常复杂。我们有合同规定必须保护员工和设施的安全,在某些情况下,这意味着需要与当地某些势力进行必要的沟通。我不认为‘流向’这个词能够准确描述——”
“那我就换个说法。”埃斯特拉达打断他,“您的公司在科斯塔华雷斯中转站拘留的人中,有多少人被迫向‘血日’贩毒集团缴纳了‘保护费’才能安全等候庇护审理?是否有人因为交不起这笔钱而被从庇护名单上划掉?”
“绝对没有。”康罗伊的手指停止了捻动,指尖泛白,“阿瓦隆公司遵守所有适用的国际和国内法律。任何关于我们与犯罪组织合作的指控都是毫无根据的诽谤。”
“那么请您解释一下这个。”埃斯特拉达按下一个按键,听证会的大屏幕上弹出了一张文件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抬头写着“华雷斯站——特殊处理”。
中村握笔的手指僵住了。
名单上每一行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和一行备注。备注一栏中反复出现的是三个缩写字母:“C.S.”——科斯塔俚语中“沉默”的简写。而名单的最下方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中村眯起眼睛,辨认出印章上的字样:“阿瓦隆危机响应——内部事务——已批准”。
康罗伊看到这张照片时,脸色在几秒内发生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带有评估意味的空白。他在重新计算形势。
“议员女士,这份文件我从未见过。它的来源是否可信?印鉴是否真伪?在这个听证室里展示一份未经鉴定的文件,我认为对阿瓦隆公司的正当程序权利——”
“这份文件来自您公司内部的一名匿名举报人。”埃斯特拉达冷冷地说,“文件原件和电子扫描件已经由联邦调查局数字鉴证组进行了双重鉴定。印鉴是真的。签名是谁的,我们还在比对中。但我可以告诉您,签名字迹与您过去在公开文件上的签名存在百分之七十六的相似度。”
听证室里掀起了一阵骚动。中村听到身后有记者在打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阿瓦隆涉嫌与血日集团勾结,国会的听证会现在正在直播……”
她低头继续写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疼。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如果阿瓦隆公司确实将寻求庇护者中的一部分人标记为“特殊处理”,而“特殊处理”的含义是交给贩毒集团勒索或直接杀害——那么邓莫尔和康罗伊手中沾着的就不只是程序腐败的问题,而是直接沾着血。
而就在三周前,诺瓦联邦最高法院还以五比四裁定,这个让阿瓦隆公司继续运转的《流放地协议》是合法且合理的。
中村合上笔记本,从侧门离开了听证室。她快步穿过国会大厦的大理石走廊,拿出备用手机给渡鸦发了一封邮件:“你在听国会山的听证会吗?名单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但内容却让她心头一沉。
“名单只是浮出水面的一层。在阿瓦隆公司清空服务器之前,有人从中提取了一整批内部邮件,涉及的人远不止康罗伊。你要找的名单上有七个联邦官员的名字,其中两个人还活着。一个人在国会,一个人在最高法院。”
一个人在最高法院。
中村靠在大理石墙壁上,感到整座建筑似乎在微微震动——也许只是远处地铁经过的错觉,也许是别的东西。
她立刻拨打了联邦调查局的公开号码,要求转接艾德丽安·瓦拉探员的办公室。
电话转接了三次。最后是一个男人接的。
“瓦拉探员不在办公室。”对方说,声音短促,“您是?”
“我是诺瓦论坛报的卡伦·中村。我正在调查阿瓦隆公司的案件,我需要和瓦拉探员——”
“中村女士。”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中村几乎听不清,“瓦拉探员知道你的名字。她今天早上正好在调查一篇关于邓莫尔案的新闻泄密,我猜那篇新闻就是你写的。你现在听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她的电话。不要回编辑部,不要回住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联系过我们。”
电话挂断了。
中村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她当了十五年的调查记者,被威胁过,被跟踪过,被黑客攻击过,但她从未听过一个联邦探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职业性的谨慎,那是一个已经看到了某种可怕轮廓却无法说出口的人试图给出的警告。
她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国会大厦的南出口,穿过宪章广场,混入午后的游客人群中。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搜索“诺瓦论坛报 数据泄露”——然后看到了她最担心的事。
诺瓦论坛报的主服务器在十五分钟前遭到了一次定向攻击。所有关于阿瓦隆案件的采访录音、文档备份和编辑邮箱都被锁定。编辑部IT部门在官方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消息,称“系统维护中,暂停更新”。
中村从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硬盘——她作为一个老派记者的职业病,让她习惯性地将所有重要文件的备份存储在物理介质上。硬盘里有她三年前关于洛佩兹失踪案的全部采访记录,也有她从渡鸦那里收到的那份实验室报告。她摸了摸硬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意识到这块小东西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极其重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封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发信人自称“E.W.”。
信息内容只有五行:
“中村女士,我知道你正在查邓莫尔和洛佩兹。我也知道你现在在国会山。不要去诺瓦大学法学院找我,因为你进不去——档案室从今天起将进入为期两周的封闭维护。但你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你需要的东西。华雷斯中转站的真实名单只是拼图的一块。拼图的全貌远比谋杀更大。明天下午三点,宪章广场东侧的公园长椅区,一个穿蓝色风衣的人会把下一步的线索交给你。如果你带任何人来,链条就会断裂。如果你把这条信息交给联邦调查局,线索会自行销毁。”
中村将这条短信读了五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要在两个选项之间做出选择:一是联系瓦拉,将这条短信作为证据共享,依靠合法调查程序推进——但那样做可能会让这个自称“E.W.”的人彻底沉默。二是独自赴约,把命运押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身上。
她睁开眼睛,做出决定。
她没有联系瓦拉。不是因为她不相信那位探员,而是因为她从渡鸦和这个“E.W.”的信息里嗅到了同一种气味——那是一种超越了合法程序逻辑的、从更深的地方浮现出来的东西。就像三年前她在调查洛佩兹失踪案时隐约感觉到的那样:在科斯塔的雨林洞穴深处,在联邦政府的档案夹缝中,在最高法院那五票多数意见的字里行间,有一个远比个体犯罪更大的结构正在被拼凑。
而那个结构似乎不是单向的犯罪与追查。它在某几个点上连接着联邦调查局的瓦拉、诺瓦大学法学院的沃斯、国会听证室里的康罗伊、五年前坠亡的洛佩兹——以及她自己。
中村从长椅上站起来。宪章广场上空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一面巨大的灰色帷幕正缓缓降下。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在暗淡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铜绿色,仿佛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尊从地底升起的古代神像。
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突发新闻推送:
“国会听证会中断:菲利普·康罗伊在证人席上突发呼吸困难,紧急送医。听证会主席宣布休会。”
中村盯着这行字,脑海中闪过一个不相关的细节——在听证室里,康罗伊的右手一直在捻弄一枚硬币,频率极快,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事情计时。
她没有再多想,转身消失在了广场的人流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诺瓦联邦最高法院大楼第三层的清洁工休息室里,一个年迈的女清洁工正在将自己的工作服挂进储物柜。她今天负责下午两点到六点的班次——这是她在这栋楼里工作的第十三个年头。她熟悉每一条走廊的每一个转角,熟悉每一道门禁卡在刷卡时发出的那一声“滴”。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储物柜背后的通风管道深处,一只不属于任何清洁工具或建筑设备的手套被卷成一团塞在管道拐角处。手套上沾着极细微的石膏粉尘——那是从大法官办公室走廊的天花板上蹭下来的。
而那个通风管道的出口,距离西克莫首席大法官办公室门外的铜质名牌,只有不到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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