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邓莫尔在他五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未怀疑过两件事:第一,金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第二,那些声称金钱不能解决问题的人,只是钱还不够多。
七月四日傍晚,他站在阿瓦隆危机响应公司总部顶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诺瓦联邦首都的天际线。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被夕阳染成了铜红色,而近处街道上开始出现庆祝联邦日的彩车和人群。他手中的酒杯里盛着三十年的科斯塔陈酿朗姆酒,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董事会通过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的副手、运营总监菲利普·康罗伊正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续约合同的最终条款已经敲定。国土安全部同意将拘留中心的日均补贴提高百分之二十二,另外,科斯塔一侧的新中转站建设预算全额批准——七千五百万诺瓦克朗。”
邓莫尔没有转身。他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上扬。
“菲利普,”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国家永远需要我们吗?”
康罗伊走进房间,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因为他们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不对。”邓莫尔转过身来,手指在酒杯边缘画了一个圈。“因为他们需要有人站在法律和现实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法律说不能把人送回去?但现实是,这些人在诺瓦没有合法身份。法律说每个人都有权申请庇护?但现实是,百分之八十五的申请最终都会被驳回。我们做的不过是把这个漫长的驳回过程搬到了境外。既维护了程序正义,又解决了实际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最高法院会支持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游说得好,而是因为我们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说完这段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骄傲。二十年前,他还只是诺瓦国防部的一名中级官僚,负责监管军事设施的安保合同。后来他发现,科斯塔内战之后涌入诺瓦的移民潮创造了一个远比军火更稳定的市场——不,那不是市场,那是人类文明最原始的刚需:对恐惧的管理。
阿瓦隆公司成立于十四年前。起初只提供边境巡逻的后勤支持,后来逐步接管了移民拘留设施的管理,再后来,当《流放地协议》签署后,他们拿下了遣返转运的全部业务。邓莫尔的财富在过去五年里翻了六倍,他在首都郊外的山脊上建造的庄园甚至比国会议员的宅邸还要气派。
但此刻,当他说出“最高法院支持我们”这句话时,他并不知道,一个法学教授已经在三小时前将一块刻有古老符咒的黑曜石埋在了他庄园北侧的老橡树下。
雨是入夜后开始下的。
邓莫尔乘私人轿车返回庄园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将闪电撕裂的天空切成无数碎片。司机在庄园大门口停下车,邓莫尔撑伞走进主楼时,注意到橡树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也许是积水反射的车灯光,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并没有在意。
书房在二楼。这是邓莫尔最钟爱的房间,三面墙壁上嵌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收藏着从世界各地拍卖行购得的珍本古籍。他很少阅读它们,但喜欢它们散发出的那种古老纸张混合皮革封面的气味,那气味让他觉得自己属于某个更高贵的阶层——不是靠战争发财的承包商,而是文明的传承者。
他在书桌后坐下,打开了电脑屏幕。屏幕上排满了当天的业务报表。他滚动鼠标,一行行数字从眼前滑过:科斯塔华雷斯中转站,当前在押人数二百四十七;瓦伦西亚中转站,在押人数三百一十二;下一班遣返巴士排期:周四,四十五人,其中十三人年龄在十六岁以下。
邓莫尔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击了“确认排期”。
他合上电脑,起身为自己倒了今晚的第二杯朗姆酒。转身时,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他抬头看——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复古铜质吊灯,重约十五公斤,由一根钢链固定在天花板的挂钩上。吊灯的灯臂上雕着卷曲的藤蔓纹样,是他在一次拍卖中以四万诺瓦克朗拍得的维多利亚时代古董。
声响来自挂钩与钢链的连接处。那里的金属在漫长岁月中早已疲劳,而今晚,一颗固定螺丝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滑脱了。
钢链从挂钩中脱出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金属摩擦声。邓莫尔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十五公斤的黄铜与玻璃就从三米高的天花板直坠而下,以精确的角度砸中了他的后颈。
他的颈椎在第四和第五节之间断裂。
声带在断裂的瞬间失去了功能,所以他没能发出任何喊叫。他的身体向前倒下时,一只手还握着那只酒杯——朗姆酒洒在了书桌上,浸湿了当晚的遣返巴士排期表。那些被安排遣返的孩子的名字在琥珀色液体中渐渐模糊,字迹洇散开来,像是被什么古老的力量从纸面上抹去。
楼下的管家听到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持续的寂静。
一小时后,急救人员宣告了邓莫尔的死亡。初步判断为吊灯固定装置老化导致的意外事故。
警方调查员在报告中写道:“未发现任何外力干预的痕迹。螺丝滑脱系金属疲劳导致的机械故障。死者颈部损伤与吊灯坠落轨迹完全吻合。定性为意外死亡。”
报告归档编号:NFPD-2024-0711-003。
艾德丽安·瓦拉第一次看到这份报告是在三周后的一个早晨。
她坐在联邦调查局诺瓦分局的办公室里,面前的会议桌上摊着六份来自不同辖区的死亡调查报告。每一份都标着“意外”字样,每一份的死者都曾参与过边境遣返政策的制定、执行或商业运作。
“这叠东西是什么?”她的搭档里奥·门多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昨晚没睡好。
“过去八个月内发生的六起意外死亡案,”瓦拉说,手指在第一份报告上轻轻敲打,“死者全是与边境政策相关的人。两位前巡回法院法官,一个国土安全部前高级顾问,两家私营拘留公司的董事会成员,还有——”她抽出最下面一份报告,“阿瓦隆公司的CEO,雷克斯·邓莫尔。三周前死在山顶庄园,吊灯砸的。”
门多萨啜了一口咖啡,耸耸肩。“法官和官僚得年纪都不小,邓莫尔的庄园据说有上百年历史。老房子、老设备,意外有什么可疑的?”
“每一起都不可疑,”瓦拉说,“加在一起就很可疑。”
她将六份报告按照死亡时间排列在桌面上,指给门多萨看。“第一位死者是联邦第八巡回法院法官霍顿·比尔德,七十三岁。去年十一月死在自家游泳池,死因为‘浅水昏厥’。第二位是第十一巡回法院法官玛格丽特·陈,六十八岁,今年一月死于浴室滑倒导致颅内出血。第三位,国土安全部前高级顾问欧内斯特·弗林,七十岁,三月死于食物过敏引发的过敏性休克。第四位是拘留服务公司的董事,五十九岁,四月在停车场被一辆溜车的SUV压伤致死。第五位,六十一岁,同月死于登山时突发心脏病。第六位就是邓莫尔。”
门多萨放下咖啡杯,眉头皱了起来。“死亡原因全都不一样,死亡地点分布在六个城市,受害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私人联系——”
“但他们全都在国会听证会上支持过《流放地协议》。”瓦拉打断他,“而且,他们都是最高法院判决前后一年内相继死亡的。如果你仔细看时间线,会发现每一个人的死亡都精确地发生在一个政策里程碑之前或之后——比尔德的死是在他驳回了一项针对遣返的宪法诉讼之后,弗林的死是在他作为国会证人支持续约合同的三周后,邓莫尔恰好死在公司拿到新合同的当月。”
门多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在说一个连环杀手——一个只通过意外事故来杀人、从不留下痕迹的连环杀手?”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瓦拉承认,“但我嗅到了一股气味。”
她从档案堆底部抽出一份独立的文件——那是她要求法医实验室额外做的补充分析。“看看这个。比尔德法官的尸检报告里提到,他的左手掌心有一处极浅的黑色墨迹。当时法医认为那是他在家中使用钢笔时蹭到的墨水。但我把样本送去做了更详细的分析。”
她翻开报告中的一页,指着上面的结论:“墨迹中含有植物炭、树脂和一种名为‘博科特’的科斯塔内陆矿物质。这种混合物的配方与古代玛雅祭祀中使用的‘黑红混合墨’成分一致。而且,墨迹的渗透深度表明,它不是蹭上去的,而是被用某种方式压入皮肤表层的——类似于某种仪式性的标记。”
门多萨看着报告,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若有所思。“你把这个发现告诉过别人吗?”
“只告诉过你,”瓦拉说,“因为分局局长觉得我在浪费时间。他说‘法官老了会死,商人富了也会死,这不是罪行,这是生物规律’。”
“他可能没错,”门多萨说,“但你的直觉也很少出错。当年那个伪装成连环事故的企业谋杀案,不就是你破的吗?”
瓦拉没有接话。她将六份报告叠整齐,装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站起来。“我要去一趟邓莫尔的庄园。他死前三周曾向一个空壳基金会汇过一笔十万美元的款,备注写的是‘文化风险评估’。他的副手对这笔钱一无所知,财务部门也没有合理的解释。我想看看他最后在担心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多萨。“而且,里奥,还有一件事——我查了所有六个死者的通讯记录。有一个加密号码出现在邓莫尔的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在八个月前也联系过霍顿·比尔德法官。每次通话都发生在死者死亡的七到十天之前。每次都只有一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然后这个号码就永久停用了。”
“追踪不到?”
“预付费加密卡,在科斯塔注册,信号通过至少四个国家的服务器跳转。”瓦拉拉开门,“但如果这真的是一个人,他一定还会再拨出下一个电话。我想在他下一次拨打之前,先知道他在找谁。”
门多萨在她身后喊道:“你认为第六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瓦拉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刚才说,这些死亡都围绕着政策里程碑。里奥,最大的里程碑是三周前刚发生的——最高法院的裁决。那场裁决涉及的生命数以千计,但受益者只有一个群体:那些靠遣返业务赚钱的人。现在邓莫尔已经死了,但裁决本身还在。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那么下一个目标——”
她没有说完,走廊尽头的电梯到了。
当瓦拉乘坐的电梯下行时,在诺瓦联邦的另一边,城市东区的诺瓦大学图书馆地下档案室里,埃利奥特·沃斯正坐在一排落满灰尘的金属书架之间,面前摊着几张微缩胶片,身旁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左页写着他两年来破译的全部玛雅文字典对照表。右页则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二行名字。前六行已经用红笔打了叉——霍顿·比尔德,玛格丽特·陈,欧内斯特·弗林,等等。第六个名字是雷克斯·邓莫尔,名字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界碑之咒完成,第七日应验,颈椎断裂,确认为意外事故。
沃斯没有打叉。他用一块黑曜石碎片压在邓莫尔的名字上,然后看着第七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三天前才确认的。首席大法官莱斯特·西克莫——那个用一笔七千万诺瓦克朗的分包合同把自己的儿子送上财富快车、又用一票多数意见让遣返政策继续运转的老人。
沃斯翻开《血契之卷》第三十三章。标题象形文字的翻译是:“抓住权柄者,当从手中坠落。”
他低声读出了接下来的操作说明:“王座之咒需以门牙引。取神庙残陶一片,其径不超过指尖。贴于权柄者居所之口,令其出入如经过死者的注视。引子在,则心力渐衰,终至内崩。”
内崩。沃斯在心里琢磨这个词。玛雅语原文使用的是“伊克纳尔”——这个象形符号同时可以表达“心脏停跳”、“呼吸中断”和“力量逆转”。他在笔记本上花了整整一周研究这个词的多重含义,最终确认它描述的是一种心血管系统的急性衰竭——心肌梗死。
现代医学无法将其与自然发病区分开来,因为它不是投毒,不是外伤,不是任何可以在尸检报告中留下痕迹的物理干预。它是一种“释放”——按照古抄本的理论,它释放的是权力者自身积累的因果债务,那些被他们以程序之名反复压制下去的生命重量。
沃斯合上古抄本,将它放回保险柜。
他打开手机,加密通讯软件上有一条来自化名账户的消息,内容只有一个词:“已阅。”
他知道这个化名账户的对方是谁——他没有对方的真实身份信息,但也不想知道。在两年的筹备过程中,他通过层层加密的学术网络与这个人交换过多次信息。对方似乎是某种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信息解读者”,为他提供了那些无法通过公开渠道获取的腐败证据:比尔德法官在听证会前收到的政治献金明细,弗林顾问在科斯塔海外账户的流水,邓莫尔在国会作证时删改的拘留设施死亡人数报告。
沃斯从未问过对方做这些事的动机。在这个领域里,动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一个可以在最高法院大楼内执行“王座之咒”的机会。
作为诺瓦大学法学院的客座教授,他的通行证可以让他进入大楼的公共区域和学术活动楼层。但他需要接近大法官专用走廊——西克莫办公室的门口。
下周二,最高法院将举办一场关于宪法分权边界的研讨会。沃斯在三天前收到了邀请函,作为移民法领域的学者列席。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回复名单上,点击了“确认参加”。
研讨会将在最高法院的东会议室举行。东会议室位于大楼的第三层,而大法官办公室就在同一层的走廊尽头,由一道需要门禁卡才能通过的玻璃门隔开。
但沃斯有一个计划。
他曾在带学生参观时仔细观察过那道玻璃门。门禁系统是五年前安装的,但在清洁人员的轮班交接时段,门会保持开启状态大约三分钟——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两点和晚上七点各一次。
周二研讨会下午两点开始。清洁人员会在两点零五分进入走廊。
三分钟的窗口。
足够了。
沃斯关掉手机,从保险柜里取出一片不到三毫米的陶土圆片。那是他在科斯塔雨林中的洞穴里从一块坍塌的石碑上敲下来的——按照手稿的说法,必须是来自远古神庙的陶片,因为神庙的砖石曾长久浸润在祭祀者的祈祷与鲜血中,携带着足够强烈的“联系记忆”。
他将陶片放进西装内袋,然后站起身。
窗外,诺瓦联邦的夜空深沉而闷热。远处山脊的方向,邓莫尔庄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一周,只剩下那棵老橡树还在黑暗中静默伫立——树下埋着的那块黑曜石上,曾经新鲜的血迹早已干透,被雨水冲刷进土壤深处。
而沃斯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艾德丽安·瓦拉正驾车沿着山脊公路开向那座庄园。她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刚从实验室收到的补充报告——邓莫尔庄园橡树下土壤样本的分析结果。
报告上写着一行让瓦拉瞳孔收缩的结论:
“土壤中发现黑色矿物碎片,经鉴定为经人工打磨的黑曜石,表面提取到不属于死者的DNA。DNA样本与联邦数据库无匹配,但与三年前在科斯塔雨林一处洞穴附近发现的未解坠亡案——死者玛雅·洛佩兹博士所遗留物品中提取的不明来源DNA存在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天边。
瓦拉加快了车速。她没有意识到,在她身后数百公里外的科斯塔雨林深处,洛佩兹遇难的洞穴入口正被暴雨冲刷着——洞穴深处的石壁上,那些沉睡了千年的象形文字在雨水的浸润下,正用一种肉眼看不到的缓慢速度,从石碑表面向外渗出一缕暗红色的痕迹。
那不是苔藓。不是矿物渗出。
那是某种早在沃斯拿走手稿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的、远比一个法学教授的愤怒更为古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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