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阿瓦隆公司

庄园的铁门在晨光中泛着冷色的光泽。

瓦拉将车停在门外的碎石路上,熄火后没有立即下车。她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这座山脊上的建筑——新哥特式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勾勒出僵硬的轮廓,三层的石砌主楼覆满了常春藤,那些藤蔓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指正试图攀爬出某种看不见的束缚。

邓莫尔死后,庄园已被联邦调查局临时封存。黄色警戒线在门廊的圆柱上缠绕了两圈,末端在风中啪嗒作响。

瓦拉推开车门,凉风迎面扑来。七月的诺瓦首都本应闷热,但今天的气温却反常地降到了十五度。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向大门时,看守的年轻警员认出了她的证件,点了点头。

“瓦拉探员,您一个人?”

“我的搭档稍后到。”她签了访客登记表,笔迹简洁利落。“现场还保留着吗?”

“基本没动过。除了尸体和吊灯——吊灯被证物组取走了,尸体已经移交家属下葬。”警员递给她一把钥匙,“书房在二楼东侧。您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

瓦拉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走进玄关。她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高高的穹顶将声音拉伸成空旷的余韵。邓莫尔的庄园内部比外部更令人窒息——墙上挂满了殖民时期的油画,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从天花板直垂到地面,每一件家具都散发着旧钱阶层的沉重气味。但瓦拉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所有的灯具都熄灭了,整座房子像是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胸腔。

她沿着弧形楼梯走上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入时,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个空荡荡的挂钩——挂钩周围的石膏有一圈新鲜的裂纹,那是吊灯坠落时撕裂的痕迹。地板上用白色胶带标记了尸体的位置,胶带轮廓显示死者是向前倒下的,头部朝向书桌。

瓦拉在胶带旁蹲下,仔细观察地毯上的痕迹。邓莫尔死前手中握着一杯朗姆酒,酒渍至今仍在地毯上留下一片淡淡的暗色印记。她的目光沿着酒渍的边缘移动,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划痕——地毯纤维被某种锐器刮过,方向与尸体倒下的方向垂直。

她取出手机拍下划痕,然后在书房里缓慢走动,将每一件物品的位置与警方现场照片逐一比对。书桌上的电脑已被证物组取走,但桌面还留着几个文件托盘。她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里面是邓莫尔死前最后处理的文件——一份关于华雷斯中转站扩建的预算案,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已批准”的红色印章。

就在她准备合上文件夹时,一张夹在预算案后面的便签纸引起了她的注意。便签上是邓莫尔亲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极深:

“基金会——文化风险评估——十万——为什么是科斯塔?——查洛佩兹。”

最后一个词被画了两道下划线,墨迹几乎刺穿了纸张。

瓦拉把便签装进证物袋。她直起腰,目光扫过三面墙上的书架。邓莫尔的书房收藏量惊人,但她注意到有一个书架的区域明显空了一块——大约二十本书被取走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豁口。她走近查看,发现豁口边缘的灰尘分布不均,说明这些书是在近期被移走的。

谁会在邓莫尔死后来拿走书?

她立刻拨通了证物组负责人的电话。

“邓莫尔庄园的证物清单里有没有一批书?”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书?没有。我们列了家具、电子设备、文件、现金和珠宝。书籍不在清单上。”

“有人在我之前来过这里,拿走了一批书。”瓦拉说,“这栋房子有多少人拥有钥匙?”

“除了警方,只有邓莫尔的遗孀和律师。但她在他死后第二天就飞去了奥克群岛度假,律师在葬礼结束后也没有回来过。如果您说的书确实被取走了,那可能不是钥匙开进来的。”

瓦拉挂断电话,快步走出书房。她沿着走廊逐一检查了所有窗户的锁扣,终于在走廊尽头的客卧发现了一扇没有完全合上的窗——窗台外侧的灰尘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五指分开的掌印。掌印不大,手指纤细,像女性的手。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磁性粉,将掌印提取到透明薄膜上。然后她拨通了门多萨的电话。

“里奥,我在邓莫尔庄园发现了三样东西。”她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车,“第一,邓莫尔死前在便签上写了‘查洛佩兹’。第二,有人在他死后潜入庄园取走了一批书。第三,我在窗台上提取到了一个不属于警方人员的掌印。”

“洛佩兹?”门多萨的声音变得警惕,“你说的那个——科斯塔雨林里坠亡的人类学家?”

“对。玛雅·洛佩兹博士,五年前在一处洞穴附近坠亡,尸体至今未找到。昨天实验室的结果显示,邓莫尔庄园树下发现的黑曜石上的不明DNA与她遗留物品中的DNA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瓦拉发动了车,“现在邓莫尔自己也写下了她的名字。这不是巧合,里奥。”

“如果洛佩兹已经死了五年,那黑曜石上的DNA是怎么沾上去的?”

“我不知道。但有没有可能她不是独自一人?如果当时有人在科斯塔和她一起发现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人现在正在使用那个东西呢?”

门多萨沉默了。瓦拉能听到他在那边快速翻纸的声音,然后他说:“你提到的那六个死者的通讯记录里,那个加密号码——我刚让技术组重新跑了分析。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节点。这个号码在拨给邓莫尔之前,曾从一个信号塔发起过初始呼叫,那个信号塔的位置——”

“在哪?”

“在诺瓦大学校区范围内。”

瓦拉的车在高速公路上猛地加速。她的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骨节泛白。

“给我具体位置。”

“信号塔编号NCU-47,覆盖范围包括诺瓦大学法学院大楼和图书馆东翼。也就是说,那个联系过邓莫尔和比尔德法官的人,要么是法学院的学生,要么是教师,要么是常驻图书馆的研究人员。”

“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个人既在法学院教学,又在图书馆拥有长期研究室。”瓦拉说。

她想到了诺瓦大学法学院官网上那个她昨晚浏览过的教师名单。那里有一位教授的照片——四十七岁,灰白头发,深陷的眼窝,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的名字是埃利奥特·沃斯。他的学术简介写着:专攻移民法与宪法分权,同时兼任科斯塔古代法律体系比较研究项目负责人。

而他办公室的地址,就在法学院大楼四层,完全在信号塔NCU-47的覆盖范围内。

瓦拉的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诺瓦论坛报的客户端,标题是:

“突发:联邦调查局探员在邓莫尔庄园发现未知DNA,连环意外死亡案或存新线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条新闻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媒体上。实验室的报告是机密级别,邓莫尔庄园的调查细节只限于她和她的团队内部。能够知道这些信息并泄露给媒体的人,要么在联邦调查局内部,要么——

她立刻拨通了门多萨的电话:“里奥,诺瓦论坛报刚刚发了一篇关于我们调查的新闻。我需要你查一下是谁泄露的,以及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是谁。”

“已经在查了。”门多萨的声音紧绷,“记者叫卡伦·中村,诺瓦论坛报调查版的首席记者。她三年前写过一篇关于科斯塔洞穴考古项目被叫停的深度报道,那篇报道里提到了洛佩兹的失踪。她的线人网络极深,曾在国会山引发过三次听证会。”

“把她约出来。”瓦拉说,“如果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那不如我们主动和她交换情报。”

挂断电话后,瓦拉在下一个匝道驶出高速公路,朝诺瓦大学的方向开去。

她没有通知校方,也没有申请搜查令。她只打算先以学术咨询的名义去法学院看看——一个探员有权力进行初步走访。但如果沃斯真的是那个拨打加密电话的人,她需要在他察觉之前收集一切可以收集的信息。

车子驶入诺瓦大学的校门时,瓦拉注意到天空中出现了不寻常的景象。大片的云层从东方涌来,颜色从灰白转为铅黑,似乎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校内的学生们纷纷抬头看天,加快了脚步。

她将车停在法学院大楼前的访客停车区。大楼是一座六层的现代主义建筑,外立面覆盖着深色玻璃,入口处立着一尊青铜正义女神像——但女神蒙眼的布条并非传统雕像那样平整,而是被雕塑成了一条正被风吹散的绷带,露出了雕像眼睑下方的一丝缝隙。

瓦拉在那尊雕像前停了片刻。

女神似乎正从绷带的缝隙中凝视着什么。

她推门进入大楼。大厅里很安静,暑假期间只有少数暑期班的学生来往。前台的电子公告板上显示着本周的学术活动安排。她的目光在屏幕上下扫过,停在了第七行:

“宪法分权与移民政策边界研讨会。七月九日(周二)下午二时。主讲人:莱斯特·西克莫首席大法官。列席学者:埃利奥特·沃斯教授等。地点:最高法院东会议室。”

西克莫——最高法院多数意见书的撰写者,也是《流放地协议》合法性的最终背书人。他将出席下周二的研讨会,而沃斯将作为列席学者与他同在一个房间里。

瓦拉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如果她的推理正确——如果沃斯的加密号码对应着每一个死者的死亡倒计时,那么西克莫的名字很可能已经被写在了一张她还没有发现的名单上。而研讨会那天,沃斯将获得一个合法进入最高法院大楼、接近西克莫的机会。

她转身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器显示电梯正在从四层下行。

四层——法学院的教授办公室所在楼层。

电梯门打开时,瓦拉走了进去。但她没有注意到,在电梯厢的内壁上,有人用极细的黑色水笔写下了几个符号。那些符号不是英文,不是诺瓦的通用文字,也不是任何现代语言。它们像是一些弯曲的线条与圆点的组合,排列成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法结构。

如果有一个精通古典玛雅语的人在场,他会辨认出那个短语的含义:

“伊克纳尔已进入这栋建筑。均衡仪轨正在扩展其圆周。”

而在四层走廊的尽头,埃利奥特·沃斯的办公室门后,保险柜里的《血契之卷》正在无人翻阅的情况下自动翻过了几页。书页停在了第三十三章的末尾——那些红色象形文字在黑暗中又开始发光了,节律与人的脉搏完全相同。

沃斯此时正坐在书桌前,将一片不到三毫米的陶土圆片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他用笔式显微镜检查了陶片边缘的锋利度,然后将它放在一块天鹅绒衬垫上。

他打开电脑,搜索“诺瓦联邦最高法院 建筑平面图 第三层”。

屏幕上弹出的信息中,有一行被他标注了高亮:“大法官办公室走廊入口为卡控门。清洁班次:上午九时、下午二时、傍晚七时。每次换班时段,门禁保持开启状态约三分钟。”

他看着下午二时这个时间点,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研讨会两点开始,他将在两点零三分离开会议室去洗手间,两点零五分清洁人员换班——他将与那个换班的老人擦肩而过,而老人的推车会短暂地挡住监控的视角。

三秒。

他只需要三秒就能将陶片贴在西克莫办公室门外的铜质名牌背面。

沃斯合上电脑,将那枚陶片放入一支挖空的钢笔笔帽中,然后把钢笔插进西装内袋。他站起身,对着窗玻璃调整了自己的领带结,镜子里的男人面容平静,眼中有一种完成了全部推演的数学家的笃定。

桌上的手机亮了。

那个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他的匿名线人。消息的内容让他手中的钢笔险些滑落:

“联邦调查局探员艾德丽安·瓦拉正在前往你的办公楼。实验室已将邓莫尔庄园树下的黑曜石DNA与洛佩兹关联。她的下一步是搜查你的办公室。建议立即转移所有材料。”

沃斯盯着这条消息,静止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动作——不是销毁证据,不是从后门逃离,而是伸手打开了保险柜,将《血契之卷》捧在手中,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内容是他至今无法完全破译的。那些象形文字的结构与正文中的任何一章都不同,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圆心处画着西齐米特尔的完整形象——不是通常那种闭目的静止姿态,而是睁着双眼,双手将黑曜石镜举到胸前。镜面上刻着密密麻底的名字,沃斯曾认出其中几个——那是手稿中提及的、过去曾启动过均衡仪轨的执行者。

而在镜面最外圈的位置,有一行新出现的符号正在缓慢地形成。

沃斯清楚地记得,这行符号以前并不存在。

他之前看到它是在邓莫尔死后的次日清晨——那天他翻开最后一页,发现圆的最外缘多了一行符号,字形尚不完整,似乎在不断变化。而现在,当他再次翻开这一页时,那行符号的变化停止了,形成一个他能够翻译的短语:

“第六层已打开。第七个名字将被书写——要么是目标,要么是执行者自己。”

沃斯的手指开始发冷。

他意识到,西齐米特尔的协议从来就没有区分“施罚者”与“受罚者”。在均衡的计算公式中,任何启动了仪轨的人,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变量——可以被替换,可以被吞噬,可以在下一个瞬间从执行者变为代价的一部分。

洛佩兹五年前就是这样消失的。不是因为手稿中有陷阱,而是因为她试图停止它。停止意味着反悔,反悔意味着新的失衡,而新的失衡必须被填补。

沃斯将手稿合上,慢慢装进一个防火公文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给了法学院的行政办公室:“我是沃斯。我将在七月的学术研讨会后休一个短假,研究档案需要暂时移到地下档案室的长期存储区。”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窗外。诺瓦大学的校园道路上,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法学院停车区。车门打开,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特有的步态。

沃斯认出了她。不是通过面孔,而是通过她外套下摆处若隐若现的枪套轮廓。

艾德丽安·瓦拉探员已经到了。

他拿起公文包,将防火袋放进去,然后从办公室后门走进了防火楼梯。脚步声在混凝土阶梯上有节奏地回荡,与电梯井里正在攀升的机械声形成了某种对位。

当电梯门在四层打开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瓦拉走到沃斯办公室门口,敲了三次门,无人应答。她从门缝下看到一丝光线——桌上台灯还开着。她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门把手下方的区域,金属表面微凉,但还留着一丝属于体温的余热。

她直起身,拿出手机,拨给了门多萨。

“我要一份紧急通讯监控授权。目标号码是诺瓦大学法学院教授埃利奥特·沃斯的办公座机和移动电话。给我最近六个月的全部通话记录——尤其注意一个从科斯塔信号塔发起呼叫的加密号码。”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但没有人听到。

而与此同时,在法学院大楼地下三层的档案室里,沃斯打开了编号AX-473的存储柜,将防火公文袋推入最深处的一层。关上门之前,他的手在袋子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两年破译的心血,也是他曾经作为法学家的全部信念。

他的手机又亮了。匿名线人再次发来消息:

“她知道研讨会的事了。她知道你会和西克莫同处一室。她会在周二之前申请限制令。你需要重新计算时间。”

沃斯打出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不需要重新计算。门牙之咒不需要一周。只要三天。”

电梯的机械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不断接近的节拍。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