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首次接触

门缝下那两道暗影一动不动,像两片被钉在石地上的黑色剪纸。艾德里安盯着它们,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无声地滑向腰间的枪套。他没有扣开保险,只是把掌心贴在枪柄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旅馆的石墙厚得能吞掉一切声音,走廊里那盏老式壁灯在门缝下投出的光线忽然闪了一下——是有人侧身挡住了它。

然后传来了三下叩门声。很轻,很有节奏,指关节敲在橡木门板上的声音闷而短促。

“克罗尔探员,是我。”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个女声,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水面下藏着湍流,“开门。”

艾德里安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塞巴斯蒂安,不是莫里森,不是调查局那些官僚——是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的书记官长玛格丽特·科尔文。他只在两年前的一次司法心理学研讨会上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坐在第一排,提了一个关于证人记忆污染的问题,语速极快,逻辑严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松开枪柄,走到门前从猫眼向外看了一眼。猫眼玻璃已经磨花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削人影,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下巴。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门打开了。

玛格丽特·科尔文站在门外,身后走廊空无一人。她比艾德里安记忆中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灰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客套,径直从他身侧挤进门内,然后迅速转身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追赶的猫。

“锁门。”她说。

艾德里安照做了。锁舌咔哒一声弹进槽里,房间里重新陷入只有床头灯照着的半明半暗。玛格丽特走到窗边,背靠着石墙,侧身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长出一口气。

“科尔文女士,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十五分。”艾德里安把枪套重新扣好,声音保持平静,“你从哪儿来,为什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调了你的人事档案。”玛格丽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法院内部标记,已经拆开了,“两天前我就开始查‘时间囚徒’的受害者名单。前天晚上,我用内部系统交叉比对了四名受害者的生平履历,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跟二十年前一桩土地纠纷案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案号89-CV-1247,梅芙·雷恩诉克洛弗代尔土地信托公司。”

艾德里安没有接话,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顺着这个案号往下挖,调出了当年的完整庭审记录。”玛格丽特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摊在床铺上。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庭审笔录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庭审记录显示,当年主审法官是阿尔弗雷德·康拉德,原告代理律师是亨里克·瓦尔顿——也就是你们在米尔顿市林间发现的第一个受害者。”

艾德里安低下头看着那份庭审笔录。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名字排列:主审法官康拉德,原告律师瓦尔顿,被告方的土地登记局首席登记官尼古拉斯·克罗尔,以及出具时效鉴定书的土地测量员——那是俄亥俄州和宾州另两名受害者的名字。四个人,四张签名,在同一份卷宗里并排了二十年。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玛格丽特的声音在黑暗里微微发抖,“凶手不是随机挑选目标的,他在按照这份庭审笔录的签名栏,一个一个地往下杀。现在还剩下两个活着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父亲。”

“你父亲?”

“阿尔弗雷德·康拉德。”玛格丽特说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几乎在痉挛,“那个坐在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大法官席上、明天晚上要在市政厅演讲的人,是我的父亲。”

窗外的钟楼敲响了十二点半,钟声像一把钝锤子砸在老城区的石板街道上。艾德里安把文件放回床铺,走到书桌前倒了杯水递给玛格丽特。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杯子,让玻璃的温度暖着自己的手指。

“你为什么来找我,而不是直接告诉你父亲或者调查局。”艾德里安问。

“因为我父亲不会听的。”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干涩的笑,笑声里没有一丝幽默,“二十年前梅芙·雷恩案宣判之后,他收到过威胁信,也受到过内部调查。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决,甚至在第二年写了那篇该死的法学论文,把这个案子当作‘程序正义的典范’来分析。你去查《米尔顿法律评论》的过刊,那篇文章现在还在被法学院当教材用。我父亲不会认错的,他从来不会。”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在床头灯下亮得不正常:“而且我查到你父亲也签了那份判决书。克罗尔探员,你跟这个案子的关联不是偶然的。凶手要是按照签名顺序往下杀,你很可能也在名单上——或者更糟,凶手可能想利用你。”

艾德里安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画面:塞巴斯蒂安在修道院穹顶下把黄铜纽扣放进他掌心的画面。利用。这个词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越来越不确定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让我保护你父亲。”艾德里安说。

“不。”玛格丽特忽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是想让你阻止他之前,先听完一段你不知道的往事。二十年前梅芙·雷恩案判决前三天,你父亲尼古拉斯·克罗尔来找过我父亲。”

艾德里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十一月十一号,晚上九点多,下着大雨。我当时十五岁,在楼上做功课,听见门铃响。从楼梯口往下看,看见你父亲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防水档案袋。他跟我父亲在客厅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后来我父亲从客厅出来时,脸色很难看,而你的父亲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到连我都听见了。他说——‘如果连你都不肯纠正这个错误,那就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杀了她。’”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艾德里安站在原地,耳膜里回响着那句来自二十年前的话,声音是父亲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刚说出来。

“三天后判决仍然维持原样,梅芙·雷恩败诉。又过了三个月,她跳了桥。再过了不到四天,你父亲在谷仓里饮弹自尽。”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花了二十年时间在法院档案室里查清这些,从来不敢跟我父亲摊牌。但现在连环杀手追到他头上了,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床头灯的光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个瘦削,一个更瘦削,都纹丝不动,像两尊石像。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懂你。”艾德里安终于开口了,“因为我也失去了父亲,因为我的父亲也签了那份判决。你觉得我会理解你的犹豫。”

“那你理解吗。”

“我理解。”艾德里安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你也需要知道另一件事。今天上午,我在废弃的圣约瑟修道院见到了‘时间囚徒’本人。他放了我,我也放了他。这不是调查,科尔文女士,这正在变成某种别的我还不愿意命名的事。”

玛格丽特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两辆汽车的车门同时打开和关闭的声音。那声音在午夜的老城区街道上显得突兀而急促,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激起的涟漪。

艾德里安快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往下看。修道院旅馆门口的石阶前停了两辆黑色轿车,没有警灯,没有标志,但他认得那种车型的轮廓——中央调查局内部安保处的标配车辆。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正快步走向旅馆大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拎着一只银色手提箱,步态急促而僵硬。

“他们来找你了。”玛格丽特也看到了那几辆黑色轿车,她的声音骤然绷紧,“安保处的人动作比我想的快。他们已经从档案访问日志里查到了我的搜索记录,大概率也同步查到了你。”

艾德里安从窗边退开,脑子里快速转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安保处介入意味着案子已经超出了地方警署和重案组的管辖范围,意味着更高层级的人盯上了这个案子。而他和塞巴斯蒂安的会面、那些被删除的加密邮件、从他手里消失的两枚黄铜纽扣——任何一条被翻出来,他都会被钉死在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上。

他从床铺上快速收起那些散落的庭审记录和文件,塞回牛皮纸信封里,一把塞进玛格丽特手中:“拿好这些。从旅馆后门的消防通道走,通道尽头通向修道院回廊,穿过回廊就是老城区的窄巷。不要从前门出去。”

“你呢?”

“我留在这里应付他们。”艾德里安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深色运动外套套在衬衫外面,又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快速装进内侧口袋,“如果安保处的人问你任何关于我的事,你只说你是从公开法律数据库中获取的信息,从来没有跟我接触过。明白吗。”

玛格丽特点点头,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灰白色的短发在暗光里晃动了一下:“克罗尔探员,我父亲确实签署了一份害死许多人的判决。但他也是我父亲。我恨那份判决,也恨过他,但我不想让他被人锁在林子里活活饿死。这是理性还是懦弱,我已经分不清了。”

“当你能分清的时候,告诉我。”艾德里安把房门拉开一条缝,确认走廊无人后,轻轻推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出后门。消防通道的铁门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合拢声,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不到三十秒后,前门方向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这一次不是指关节的轻叩,而是五指并拢、用整只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响声。沉重,权威,不容置疑。

“艾德里安·克罗尔探员,中央调查局内部安保处。请开门。”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把脸调整到一副刚从睡眠中被吵醒的倦怠表情,然后拧开门锁。

门口站着四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深棕色短发,方下巴,西装左领上别着安保处的鹰徽。她身后站着两名同样穿深色西装的年轻探员,再往后是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手里拎着银色手提箱,看起来像是做数据取证的。

“我是高级调查主管索菲亚·瓦尔德斯。”领头的女人出示了证件,眼神冷静得像两块打火石,“我们获得的信息显示,你的私人终端在最近三十六小时内接收过加密中继邮件,发件人很可能与代号‘时间囚徒’的连环嫌疑人有关。我们需要对你的设备进行例行检查,并请你跟我们去一趟驻地问话。你是行为分析部的侧写师,你知道这是标准程序。”

艾德里安侧身让开门,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请进。但我的加密邮件是总部配发的安全信道,不是私人邮箱。如果是中继拦截,你们应该有拦截记录。”

“我们有。”瓦尔德斯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视线在窗台上那只没被动过的水杯上停了一瞬,又在床铺上那个被翻乱的文件堆上停留了更久,“但拦截记录显示,你在收到邮件后没有向任何上级报告,也没有启动可疑信息上报程序。克罗尔探员,你在等什么。”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看着技术员打开银色手提箱,从里面取出数据提取器连接到他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塞巴斯蒂安的第二封邮件设置了自动删除,但第一封邮件的残存缓存数据可能还在系统日志里。如果安保处的人技术够好,他们可以还原出部分内容。

但他此刻担心的不是那封邮件的内容。他担心的是口袋里那枚黄铜纽扣,以及自己越来越难以掩饰的那个事实:他不是一个正在追捕连环杀手的侧写师。他是一个正在走向对方的人。

瓦尔德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艾莉丝留下的米尔顿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圣约瑟修道院的位置。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过头,方下巴的轮廓在床头灯下像一块被切削过的花岗岩。

“明天早上八点,你来驻地向我们做一份正式的案情陈述。在此之前,你的调查权限暂时冻结。这不是处罚,是保护——不仅保护你,也保护这个案子不被内部污染。”

“污染?”艾德里安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危险。

“我在安保处干了十二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侧写师。”瓦尔德斯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觉得自己能理解凶手,这是你的天赋。但天赋和毒药之间只有一层纸。不要让那层纸破掉,克罗尔探员。”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两名年轻探员紧随其后。技术员拔掉数据线,把银色手提箱合上,也快步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艾德里安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钟楼敲响了凌晨一点。他低头看看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枚黄铜纽扣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雄鹿和歪脖子橡树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旅馆老式电梯又发出了哐当一声响。但这一次,响声之后不是寂静,而是他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光。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简短到像判决词的文字:

“瓦尔德斯也在签名栏里。她是当年驳回你父亲内部备忘录的登记局上级主管的女儿。她没有告诉你这个。问问她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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