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艾德里安仍然坐在床沿上,手里那片橡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合拢的枯蝶。纽扣被他攥得太久,黄铜表面洇出一层薄汗,在床头灯下闪着幽暗的光。
他没有报警。这个事实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作为一个侧写师,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立即通知调查局,启动最高级别的安保程序,把那封加密邮件连同橡叶和纽扣一起交给技术科做痕检分析。这是标准操作流程,是逻辑推导出的唯一正确答案。
但他没有。
艾德里安把纽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C.R.O.W.L.E。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也是这个家族农场最早的注册名。这枚扣子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克罗尔家。凶手把它放在他枕头上,意思再明确不过——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成为现在的你。
他把橡叶和纽扣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却没有贴封条,而是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夹层里。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那封邮件还停留在屏幕上,光标仍在句子末尾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他开始打字回复,手指落在键盘上又缩回来,反复了三次。最终他只打了六个字:“你怎么得到的。”
发送。
不到三十秒,回复弹出来:“你不该问‘怎么’,该问‘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人这么做’。”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对方的行文节奏太快了,几乎在他发送的瞬间就开始打字,说明那个人要么一直在等他的回复,要么对键盘熟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对方对他有极强的心理预期,甚至是一种病态的关注。
“你是谁。”他又打了三个字。
这一次回复慢了。足足过了两分钟,屏幕才亮起来:“一个被时间偷走一切的人。和你一样。”
艾德里安猛地合上电脑,像被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修道院旅馆的窄窗外是米尔顿市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法律不认感情,只认逻辑”——然后他想起自己花了二十年时间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只认逻辑的人,把所有愤怒和悲伤都压在脑海最深处的隔间里,从不去碰它。
现在有人打开了那个隔间,用一枚纽扣和一片树叶。
早上七点,艾德里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在警局会议室。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用发胶固定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冷静、专注、无懈可击。只有艾莉丝注意到,他眼底的毛细血管比昨天更密了,像一张细小的红网。
“总部昨晚把俄亥俄和宾州两起旧案的完整卷宗传过来了。”艾莉丝把厚厚一叠打印件推到他面前,封面贴着一张索引表,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项条目,“法医办公室做了交叉比对,四名受害者的铁链是同一批次的产品,工业用镀锌锚链,生产商在密歇根,但经销商遍布六个州,追查起来需要时间。”
“不用追链条。”艾德里安翻着卷宗,语速平稳得接近机械,“凶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铁链是故意选的大众商品,追查只是浪费资源。”
“那你说追什么?”
“追人。”艾德里安抽出一张打印照片,那是俄亥俄州第一起案件现场树干上的刻字照片,字迹与米尔顿市发现的如出一辙,只是那句话不同——“十一年前的判决,用十一天偿还。”他把照片推到艾莉丝面前,“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写日记。每一具尸体都是他日记的续篇,我们要找的不是凶器,是书写者的动机。”
艾莉丝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忽然皱眉道:“你看这个字母‘y’的收笔方式,有明显的回勾。在宾州的现场照片里,字母‘g’的尾巴也是这种回勾。这是同一种字体训练的结果,很可能是同一种书法教材。”
“对,而且这种花体字流行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教会学校。”艾德里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教会学校、法学背景、土地纠纷、家族创伤。他在最后一项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我们要找一个在教会学校接受基础教育、后来进入法律领域、因为土地纠纷失去过至亲的人。他的家族很可能在某场漫长的诉讼中败诉,而败诉的原因是——时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警探探进头来,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克罗尔探员,您最好看一下这个。本地新闻台半小时前收到了一盘录像带,他们已经放出来了。”
艾莉丝一把接过手机,把屏幕朝向艾德里安。画面上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面部被阴影完全遮住,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份发黄的法院判决书。煤油灯的火苗在镜头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灰墙上,像一道裂开的深渊。
“我叫‘时间囚徒’。”画面里的人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节奏很慢,咬字很清楚,像在念一段精心准备的讲稿,“我做了法律该做却没做的事。在上帝面前,时效法是一个谎言,是偷走正义的合法借口。我的每一个目标,都曾用这个借口剥夺了无辜者的一切。他们不是在法律框架内赢的,他们是在时间的掩护下逃掉的。”
镜头拉近,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拿起判决书,把它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张迅速卷起,化为灰烬,飘落在桌面。镜头再次抬高,对准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只看得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没有罪。我只是让迟到的正义,准时到达了。”
画面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同时爆发了七八个人的声音。有人要求立即追查信号源,有人建议封锁电视台,有人在打电话通知总部危机公关小组。艾莉丝转向艾德里安,想问他怎么看,却发现他整个人钉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脸色比身后的白板还要白。
“艾德里安?”
“录像的背景。”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艾莉丝能听见,“灰墙上的纹理,是修道院使用的石灰浆粉刷工艺。那种墙面在米尔顿市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旅馆,一个是废弃的圣约瑟修道院。”
“你确定?”
“我昨晚还对着那样的墙发了半宿的呆。”
艾莉丝立刻转身去调派警力,但艾德里安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别派大队人马。”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故意选在录像今天早上播放,就是要看我们的反应。如果大批警车涌向修道院,他会远远地看着,然后带着所有证据消失。”
“你想怎么办?”
“给我一个小时。”艾德里安松开手,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艾莉丝挡在他面前,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是连环杀手,至少背了四条人命,你想单枪匹马去见他?”
“他不会杀我。”艾德里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她说不清的笃定,“如果他想要我死,那枚纽扣和橡叶就不会放在我枕头上,而是插在我喉咙里。”
艾莉丝怔了一下。纽扣和橡叶?她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不等她追问,艾德里安已经推开会议室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圣约瑟修道院坐落在米尔顿市西北角的一座矮丘上,已经废弃了二十年。主楼的屋顶塌了一半,青藤从碎裂的彩窗玻璃里爬出来,缠绕着斑驳的石墙。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风一吹,草浪从墙根一直推到倒塌的圣坛前。
艾德里安把车停在山脚下,徒步走完了最后三百米的碎石路。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解开外套纽扣。他推开修道院偏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阳光从崩塌的穹顶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个巨大的十字形光斑。光斑中央放着一张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戴黑色兜帽的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在做弥撒。
艾德里安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来了。”兜帽下的声音没有经过变声器,是一个低沉平和的男中音,比录像里更年轻,也更疲惫,“比我预计的早了四十分钟。”
“你很了解我。”艾德里安说。
“不。”那人抬起手,把兜帽向后推去,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他大概三十五六岁,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眉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被囚禁在琥珀里的飞虫,“我了解的不是你。我了解的是那种——被法律夺走一切的感觉。”
艾德里安没有接话。
“你在第一起案件现场站了四十分钟,在第二起站了一个小时。你在米尔顿的案发现场蹲在树干前摸了十五分钟,不是检查铁链,是在读我刻的字。”那人微微前倾身体,“你不是在查案,克罗尔探员。你是在找镜子。”
阳光从云层移动的缝隙里变亮了一瞬,照在那人伸出的右手上。他的掌心托着一枚与昨夜枕头上一模一样的黄铜纽扣,只是这一枚的徽记更加清晰——低头吃草的雄鹿,歪脖子橡树,还有一行环绕在边缘的花体字母。
“你父亲也有这样一枚扣子。”那人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在谷仓里,他把外套脱下来放在长椅上,然后走到最里面,举起了猎枪。”
艾德里安的血在那一刻冻结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他最后一件案子的当事人。”那人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枯瘦的身影投在十字形光斑上,像一根被钉死在地面的时针,“我母亲的地产纠纷案,判决书是你父亲——当时土地登记局的首席登记员——签发的。十二年的时效条款是你父亲援引的法条。我母亲在败诉后的第三个月从桥上跳下去,那年我十四岁。”
他走近一步,把那枚纽扣轻轻放在艾德里安僵硬的手掌上。
“我的真名叫塞巴斯蒂安·雷恩。而你应该知道——你父亲在谷仓里不是自杀,是我用他援引的法条,判了他十二天的饥饿。只不过他比较幸运,在第一天就用猎枪解除了痛苦。”
风从穹顶的破口灌进来,吹得野草伏倒一地。艾德里安握着那枚纽扣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但他没有挥拳,没有拔枪,甚至没有开口质问。他站在那片十字形光斑里,看着面前这个叫塞巴斯蒂安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件比父亲死亡真相更可怕的事——
在这间废弃修道院的穹顶下,他终于不再感到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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