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平行镜像

艾德里安踏进警局会议室的时候,身上带着法院档案室特有的霉味,头发被街风吹得微乱。艾莉丝从长桌尽头霍地站起来,绿眼睛里混合着焦虑和一种他不愿细看的审视。

“你失联了整整一百一十分钟。”她把平板甩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新收到的录像定格画面,黑色兜帽的人影坐在煤油灯前,手里捏着一份发黄的文件,“新录像是两小时前寄到电视台的,内容已经做了初步分析。他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够让总部炸锅。”

艾德里安没有接平板,而是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他需要保持镇定,至少表面上。刚才在法院台阶上站了太久,他现在后脑勺还在跳着疼。

“他说什么。”

“‘法律给了他们十二年的保护伞,我给他们十二天的倒计时。’”艾莉丝一字一顿地念着分析报告上的记录,“然后是下一个目标的信息:他将‘清理’一个曾经亲手签署时效驳回令的人,而这个人‘至今还在用法律的漏洞为自己辩护’。最后他说,倒计时从今天午夜开始。”

会议室里还有五六个人,都在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地方警署的重案组长是个叫莫里森的秃顶胖子,正在白板上贴嫌疑人的关系图。艾德里安扫了一眼那张图,上面还没有塞巴斯蒂安·雷恩的名字,只有“时间囚徒”四个红字,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问号。

“我们已经根据他的语言习惯和字迹做了新一轮侧写。”艾莉丝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侧写分析页,“他使用‘清理’这个词,说明他认为目标不是人类,是需要清除的污点。这种去人格化修辞在连环杀手中很常见,但结合他之前的作案手法——铁链、饥饿、精确计时——他更接近报复型正义狂,自视为法官或者殉道者。”

“他不是殉道者。”艾德里安的声音很低,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纷纷停下来看他,“殉道者是愿意死的人。他不想死,他想让别人死得有意义。”

莫里森从白板前转过身来,用马克笔敲了敲自己的下巴:“克罗尔探员,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我们本来要召开紧急侧写会的。”

“去查一条外围线索。”艾德里安面不改色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上,但没有打开,“二十年前的一宗土地纠纷案件,可能与凶手的动机有关联。”

艾莉丝的目光落在那只档案袋上,盯了好几秒才移开。她注意到艾德里安的左手一直搭在袋子上,那种姿态不像是保护证据,更像是保护某个私人物品。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下一个目标是谁。”莫里森不耐烦地敲了敲白板,“录像里说‘曾经亲手签署时效驳回令的人’——这个范围太大了,州里干过土地登记官的人少说有七八十人,现在还活着的也有五六十个。”

“是法官。”艾德里安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俄亥俄州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县法官,宾州的第二个是土地登记局官员,米尔顿市的是地产律师。”他把手指挨个点在白板上的受害者照片上,“受害者身份在逐级上升——从执行者,到管理者,再到辩护者。按照这个递进逻辑,下一个目标不会是同一层级的人,而是制度的制定者或最高裁定者。一个签署时效驳回令的法官。”

会议室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莫里森猛地转向旁边的技术员:“把州最高法院和上诉法院里审理过土地时效案件的在任法官名单调出来,现在!”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艾莉丝走到艾德里安身边,把他拉到走廊拐角的一台咖啡机后面,确保周围没人后才压低声音问:“你包里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什么。”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那份发黄的判决书和剪报,递给她。艾莉丝低头看着,脸色一点点变白。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判决书最后那页的签名栏,又看了剪报上的标题和照片,然后抬头看着艾德里安,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突然落进冰窟的同情。

“尼古拉斯·克罗尔。”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父亲。”

“对。”

“而这个案件里的原告,那个跳河的女人——”

“是凶手的母亲。”艾德里安帮她把话说完。

艾莉丝把文件还给他,手有点抖。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今天上午不是去查外围线索,你是去见了一个你本该逮捕的人。”

“我没有见他。”艾德里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平视着她,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告天气。他说谎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理性告诉他,这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争取时间,为了不让事态失控。但另一个声音在更深的角落里冷笑:你在包庇他。

艾莉丝没有追问,或者说她没有当面戳穿。她把剪报和判决书重新放进档案袋,然后把袋子卷起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文件包里。“这个档案暂时由我保管。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你的情绪。你现在不适合再单独接触这个案子的背景材料了。”

“随你。”艾德里安没有争辩,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技术员已经从数据库里筛出了一份名单,投影在白板旁边的幕布上。米尔顿市所在的三郡管辖区内,符合“审理过土地时效案件且在任的法官”这一条件的共有四人。其中三人已经退休,现在只有一人仍在联邦法院系统担任要职。

“阿尔弗雷德·康拉德。”莫里森用马克笔圈出这个名字,笔尖在白板上戳出沉闷的声响,“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大法官,六十七岁,在土地法与民事程序法领域是公认的最高权威。二十年前他曾是米尔顿市地方法院的首席法官,经手过上百宗土地时效案件。如果凶手要瞄准一个‘签署人’的最高层级,那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目标了。”

艾德里安看着幕布上那张法官的标准像,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阿尔弗雷德·康拉德。这个人的名字他见过。就在一个小时前,在法院档案室里,他翻阅梅芙·雷恩案的判决书时,在文件最后一页底部的审理法官一栏里,并排盖着两枚签名印章——一枚是尼古拉斯·克罗尔的首席登记官章,另一枚就是阿尔弗雷德·康拉德的法官私章。

“康拉德大法官明天晚上要在米尔顿市律师协会的年度晚宴上做主旨演讲。”莫里森接着说,“地点是老市政厅水晶宴会厅,届时会有两百多名来宾,安保难度极大。”

“他不是凶手要杀的人。”艾德里安忽然开口。

莫里森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康拉德是诱饵。”艾德里安走到白板前,从莫里森手里拿过马克笔,在康拉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又画了一个方框,“凶手故意在录像里用了‘签署时效驳回令的人’这个表述,他说得太精确了,精确到怕我们找不到。他要我们扑向康拉德,把所有警力都集中在老市政厅。然后他真正的目标会在别的地方出现——一个也同样签过时效驳回令、但不那么显眼的人。”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莫里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因为他从来没有失手过。”艾德里安说,“四起案件,每一件的作案节奏都精确得像手术刀。他不会忽然给我们一个这么明显的破绽,除非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无懈可击,莫里森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让技术员把名单上其余三人也都列出来,分散警力布防。但艾莉丝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艾德里安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艾德里安的推论确实聪明,但聪明得过了头。他在主动把调查方向从康拉德身上引开——而康拉德恰恰是唯一同时出现在他父亲签章的判决书和凶手目标名单上的人。

他在保护谁?是康拉德大法官,还是那个他上午见过的人?

深夜十一点半,艾德里安独自回到修道院旅馆。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微光打开笔记本电脑。那封加密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但他没有点开。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窗口,输入“梅芙·雷恩 判决书 康拉德”。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篇二十年前的法律评论文章和新闻报道。其中一篇发表于《米尔顿法律评论》的论文分析了当年梅芙案适用《安静占有法》第十二条的程序正义性,作者署名为“阿·康拉德法官”。文章的核心论点是:“诉讼时效制度固然在个案中可能造成不公,但它是保障法律确定性和交易安全的基石,个体情感不应凌驾于规则之上。”

那篇论文发表在梅芙·雷恩自杀后的第三个月。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觉得眼眶发干。他想象着十四岁的塞巴斯蒂安在母亲死后,从桥上走回家,打开信箱,发现里面躺着一本法学杂志,封面上印着他母亲案件的编号和“程序正义”四个烫金大字。那个男孩会怎么想?他会把杂志撕碎,还是会把它珍藏起来,作为日后每一刀都扎得更深的依据?

他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艾莉丝发来的一条消息:“康拉德大法官的安保已升级,其余三人也已布控。另外,我从档案局调到了另一份文件——你父亲在梅芙案判决前三个月曾签署过一份内部备忘录,建议土地登记局暂停受理时效类案件,以等待州议会修改时效法。这份备忘录被登记局上级驳回,驳回理由栏有康拉德的附署意见。你父亲当年不是加害者,至少不完全是你以为的那种。看到回我。”

艾德里安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五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窗外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钟声在古老的石墙之间沉闷地回荡。就在最后一声钟响消散的瞬间,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

“目标已选定:阿尔弗雷德·康拉德。但我不需要杀他。我要他活着,在余生里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像我看着母亲的照片一样。你父亲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签下名字的另一个人了。”

邮件在二十秒后自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据碎片。

艾德里安合上电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艾莉丝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像一根悬在半空中的绳子。他可以选择抓住它,回到理性的岸边,把塞巴斯蒂安的计划全盘托出;也可以选择松开手,让自己顺着情感的洪流漂下去,漂到那个他十二岁那年就该抵达的地方。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动。

走廊尽头,那部老式电梯又发出了哐当一声轻响。这一次,响声之后不是寂静,而是一阵缓慢而稳重的脚步声,正沿着石廊一步步朝他的房门靠近。脚步在门外停住了,门缝下方透进来的微光被两个暗影遮断。

有人站在门外,不敲门,不说话,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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