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旧搭档的影子

信封在莉亚的抽屉里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正常上班、开会、整理档案,和同事在茶水间聊周末的天气。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的阴影比往常更深,也没有人发现她每次经过哈洛局长的办公室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她表现得一切如常,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台机器内部的齿轮已经快要崩裂了。

第四天凌晨,莉亚独自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摊着艾伦寄来的全部文件。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哈洛的线人费用审批单复印件一共七张,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四个月前,每一张都对应着马库斯·雷恩控制的空壳公司向警方内部账户支付的所谓“信息费”。金额不大,每次几千元,但频率稳定,像是定期缴纳的保护费。

莉亚认识这些审批单的格式。这是刑警队在招募线人时的标准流程——线人提供犯罪线索,警方支付费用作为报酬。但问题是,马库斯·雷恩从来不是任何案件的线人。这些审批单上标注的案件编号,在系统里根本查不到对应的档案。它们是幽灵案件,专门为这笔钱制造出来的遮羞布。

哈洛局长的签名在每个审批单底部,干净利落,用的还是他惯常的深蓝色钢笔。莉亚盯着那笔迹,想起哈洛在几天前驳回她对维克多案件追问时说的话——“别把精力浪费在没人想要结果的事情上。”当时她以为那是官场懒政的托词,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懒政,是封口。

可是艾伦是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莉亚重新翻看文件。哈洛的审批单和雷恩公司的财务记录混在一起,纸张边缘沾着细微的灰白色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潮湿发霉的纸浆味,像是从某个长期封闭的储藏室里翻出来的。艾伦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拿到这些——他已经被开除了,没有任何官方权限。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潜入了某个存放这些文件的地方,用了他曾经当刑警时学会的一切技能。

她曾经搭档的刑警艾伦·沃克,现在已经是一个擅闯、盗窃、非法取证的重罪犯了。

但莉亚没有把这些文件交出去。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收到了它们。她把文件重新锁进抽屉,用一本旧电话簿压在上面,然后坐在床沿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问自己:为什么?

答案让她不寒而栗:因为在她内心深处,她不觉得艾伦做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拳打在她胃部。她是刑警,是宣誓维护法律的执法者,却在私心里为一个正在执行私刑的人保留了沉默。这让她和哈洛又有什么区别?哈洛收钱,她收心——都是在法律底下开了后门。

第二天一早,莉亚没有去警局。她请了病假,驱车去了米尔福德东区,把车停在圣玛格丽特教堂对面。她不是信徒,但她记得档案里提到过,艾伦在被开除后曾在这家教堂出现过几次。

贝纳尔多神父正在教堂门口扫地。老人看到莉亚走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慢悠悠地说:“你是警察。”

莉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和你问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贝纳尔多继续扫地,头也不抬。“眼神也一样。”

“艾伦·沃克?他来过?”

贝纳尔多把扫帚靠在墙上,示意莉亚跟着他走进教堂。清晨的圣玛格丽特空无一人,彩色玻璃窗上糊着的硬纸板被晨光映成暖黄色。神父走到圣坛前,从祭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莉亚。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说要给一个会来找他的人。”

莉亚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艾伦的笔迹,依旧是那种凌厉的左倾字体,只有四行字:

“莉亚,如果你在读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教堂。我留给你的那些文件,你可以选择交上去,也可以选择烧掉。我不替你做这个决定。但你该知道一件事——马库斯不是一个人。他的保护伞不止一把。在你身边,也有。小心哈洛。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走不下去了,去北极星商场地下车库A区看看。”

莉亚把纸条攥紧,抬起头看着贝纳尔多。“神父,他还说过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问我一个人做了法律不允许的事,但自认为是正义的,能不能被原谅。我告诉他,他问错问题了。”贝纳尔多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他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被宽恕,而是他能不能宽恕自己。那个年轻人身上背着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得我甚至不敢问他是什么。”

莉亚离开教堂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她把艾伦的纸条折好,放进钱包的最里层,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艾伦的账号依然离线,头像仍然是那片漆黑。

她打了一行字:“文件我收到了。我知道哈洛的事。你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发送。依旧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消息状态变了——已读。

莉亚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小字,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艾伦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头像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漆黑。

足够了。她知道他还活着,他在看。

回到警局已经是下午两点。莉亚还没走进办公室,就被走廊里异常的气氛震住了。几名刑警聚在电梯口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她在重案组多年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隐约的不安。

“斯特恩刑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莉亚转身,看到哈洛局长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脸色阴沉得像铅块。“来一下。”

她走进局长办公室,哈洛示意她关门。办公桌上摊着一沓照片,是从监控摄像头截取的模糊画面。照片里,一个穿深色卫衣、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穿过一栋建筑的走廊。

“今天凌晨,北区联邦税务犯罪调查署的匿名举报信箱收到了一个包裹。”哈洛拿起其中一张照片,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装满了雷恩资源回收公司的财务违法证据,附带作案人员照片和详细操作说明。寄件人没有署名,但我们在包裹上提取到了一枚不完整的指纹。”

莉亚的心跳猛然加速。艾伦,是艾伦。他最终还是把克劳斯没有寄出的东西自己寄了出去。

“但是指纹比对失败了。”哈洛把照片扔在桌上。“不是系统里任何一个有案底的人。所以我想问你——以你对这个城市罪犯的了解,谁有这样的侦查能力?谁懂得如何搜集证据、避开监控、不留痕迹?谁,斯特恩刑警?”

莉亚迎上哈洛的目光。那双眼睛正在审视她,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她的皮肤。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面。“但我会查。”

“很好。”哈洛重新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从现在开始,你被任命为‘孤狼私刑案’主侦刑警。所有资源归你调遣。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个私刑者缉拿归案。”

他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莉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面用粗体字印着嫌疑人的代号——孤狼。

“为什么是我?”莉亚问。

哈洛靠在椅背上,表情里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意。“因为你是全警局最了解他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莉亚没有躲避哈洛的目光,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挑衅——或者说,是测试。哈洛在试探她,看她知不知道孤狼的真实身份,看她会不会包庇一个老搭档。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哈洛决定让维克多案以意外结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怀疑孤狼的身份了。而他现在把这个案子交给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结果。要么莉亚抓住孤狼,帮他除掉一个威胁;要么莉亚暴露自己的立场,成为另一只被清理的棋子。

她拿起文件,平静地开口:“一个月,我会把人带回来。”

走出局长办公室,莉亚手里的文件夹几乎被捏出了褶皱。她快步走进楼梯间,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掏出了手机。

加密通讯软件上,艾伦的头像依旧漆黑。她打出了第二行字:

“哈洛任命我为你案子的主侦。你在寄给税务署的包裹上留下了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四个字:

“一枚指纹。”

莉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纹。艾伦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在包裹上留下指纹,但那枚指纹无法比对,因为艾伦·沃克被开除时,他的所有生物识别信息已经按照规定从警方系统中删除了。那枚指纹不是用来暴露他的身份,而是用来证明一件事:这个人曾经是警察。他要让每一个看到那枚指纹的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街头罪犯,而是一个从体制内部走出来的人。

他在向体制宣战。

莉亚合上手机,闭眼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低频率的警报。

当天深夜,米尔福德下起了小雨。艾伦坐在北极星商场三楼一间废弃的配电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马库斯·雷恩的社交日程表。克劳斯虽然死了,但他吐出的信息足够让艾伦重建马库斯近期的活动轨迹。三天后,马库斯将以商会副会长的身份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地点在市中心的大使酒店。这是马库斯失去“新世代控股”这条洗钱通道后,首次在公开场合露面。

艾伦在晚宴地点旁边标注了一个红色方框,然后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第三匹猎物,公开处刑。”

但就在他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配电室的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艾伦瞬间熄灭手电筒,拔出腰间的手枪,贴墙移动到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人在低声说话,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噪音。一束强光从门缝下方扫过,然后停住了。

艾伦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扳手——马库斯的贴身保镖——的声音在门外清晰可辨:“挨个房间查,老板说保险柜丢了东西,找到那个贼,就地处理。”

艾伦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一个针尖。他们知道保险柜被撬了。他们知道他进了那个储藏室,知道他拿走了那些文件。

而现在,他们就在门外。

手电筒的光柱停在了配电室的门缝上。门把手开始转动。艾伦将食指搭上了扳机,在黑暗中无声地数道:一,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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