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兰德尔住在城西一栋翻新过的公寓楼里,四楼,带一个可以俯瞰街心公园的阳台。他被释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阳台上摆了一排盆栽,绿油油的,像是要昭告天下——我是一个热爱生活、遵纪守法的好人。
艾伦在对面楼顶趴了整整三天。
他用望远镜记录下维克多的全部作息:早上九点出门,在街角咖啡馆吃一份煎蛋吐司,和女服务员调情;中午去健身房;下午通常约不同的女人逛街或看电影;晚上有时候去酒吧,有时候带人回家。生活规律、惬意、毫无愧疚。那张脸在面对镜头时永远挂着一副“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从容笑容。就是这种笑容,让艾伦在每一个凌晨都咬紧了牙关。
第四天傍晚,下了雨。
雨水冲刷着城市,街上行人稀疏。维克多独自一人离开公寓,没有打伞,裹着一件深色风衣,朝东边的旧工业区走去。艾伦感到奇怪——这个时间点不符合作息规律。他收起望远镜,悄无声息地下楼,尾随其后。
维克多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最终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废弃的机械修理厂,铁门上锈迹斑斑,但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维克多敲了三下门,节奏分明,门开了,他侧身进去。
艾伦没有立刻靠近。他绕到修理厂侧面,找到一扇积满灰尘的气窗,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的辅助镜片,调整角度往里看。
修理厂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临时仓库。铁架子上码放着几十个统一规格的木箱,没有标签,但艾伦一眼就认出那种包装方式——高纯度毒品常用的夹层运输箱。维克多正和一个瘦高个子说话,两人站在一个打开的箱子前,瘦高个子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白色粉末递给维克多。维克多捏了一撮放在舌头上尝了尝,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现金。
交易。维克多不只是个强奸杀人犯,他还是一张毒品分销网络里的小节点。
艾伦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掏出笔记本,记下了时间、地点、参与者的特征。然后他收起所有东西,转身消失在雨中。
他没有动手。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杀一个维克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维克多只是食物链上的一只鬣狗,而真正的狮子——那些保护他、释放他、利用他的人——才是这座城市腐烂的根源。
但维克多的命,他还是要收的。只是需要换一个方式。
一周后,米尔福德晨报第三版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废弃修理厂大火疑起于线路老化,一男子不幸遇难。”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死者身份尚在确认中,初步推断为意外事故。
但同一天,米尔福德警局重案组收到了一封匿名挂号信。信封里装着一沓照片,清晰拍下了维克多在修理厂内进行毒品交易的画面,附带一份手写的交易记录和参与人员名单。信封上没有任何指纹,邮戳来自城南的公共邮箱,投递时间精确到凌晨四点零三分。
莉亚·斯特恩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会议桌上,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意外。”她抬起头看着哈洛局长,“有人杀了维克多,然后把他的犯罪证据寄给我们。这是私刑。”
哈洛的脸色很差。他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斯特恩刑警,你凭什么说不是意外?消防局的初步报告写得很清楚,起火点在配电箱,没有任何人为纵火的痕迹。”
“因为太巧了。”莉亚指着照片,“拍摄时间是火灾发生前六天。这个人跟踪了维克多至少一周,记录了他的交易网络,然后在他完成最后一次交易之后,一把火烧了修理厂。起火点可以伪造,局长,这一点任何资深刑警都知道。”
哈洛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莉亚。
“消防局的报告怎么写,我们就怎么结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莉亚感到背后发凉。“米尔福德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斯特恩刑警。一个强奸杀人犯、毒贩子死了,你觉得公众会为他掉眼泪吗?”
“这不是为谁掉眼泪的问题——”莉亚的声音拔高。
“这是。”哈洛转过身,眼神冷硬,“你是个好警察,斯特恩。别把精力浪费在没人想要结果的事情上。这件事,结案。”
莉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她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走进楼梯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那个匿名寄件人太专业了——跟踪、取证、执行、善后,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教科书。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这是一个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人。一个懂得警方办案流程、知道如何避开所有雷区的人。
她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一张她太熟悉的脸。
莉亚猛地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已经三个月没有拨过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而是转身下楼,去了档案室,调出了维克多·兰德尔此前所有案卷的原件。
翻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在一份三年前的审讯记录里,附带了一张当时的办案刑警名单。那一栏签着两个名字:莉亚·斯特恩,艾伦·沃克。
艾伦亲手抓过维克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的罪行,也比任何人都愤怒于他的获释。
莉亚把档案合上,手指抵住了额头。那个在警局储物柜前抱着纸箱离开的背影忽然浮现在她眼前,那个背影当时看起来像是彻底崩溃了,但此刻回想起来,她在那双眼睛里读到的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她当时不愿承认的东西——冷静。一种极其危险的、将所有情绪都压到冰层之下的冷静。
她重新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艾伦的账号已经三个月没有上线,头像是一片漆黑。她编辑了一条消息:“维克多的案子,你知道吗?”
发送。没有回复。消息甚至没有显示已读。
莉亚等了五分钟,然后关闭了手机。
与此同时,艾伦正坐在城市另一头的一家廉价旅馆里,面前摊着一份新打印的资料。资料左上角钉着一张照片,是马库斯·雷恩的头像,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一个成功的商人该有的样子。
艾伦用红笔在照片下写了一个数字:3。
维克多是第一匹猎物,但马库斯是第三匹。中间还差一个——那个替马库斯打理财务、伪造文件的会计师,克劳斯·范宁。
艾伦翻出那天晚上在北极星商场停车场拍到的照片。照片里,克劳斯提着铝合金手提箱,把它交给了马库斯的保镖扳手。这笔钱就是新世代控股那笔虚假保证金的冰山一角,是支撑整个洗钱网络运转的关键环节。
他需要克劳斯开口。需要他知道马库斯·雷恩的钱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在哪些环节可以被精准截断。但克劳斯是一个胆小鬼,要他开口,需要的不是子弹,是恐惧。
艾伦合上资料,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浮现在锁屏界面上,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仍然是短短一行字:
“他们开始不安了。继续。”
艾伦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贝纳尔多神父的话——“那种悲伤会带人走向黑暗,小心点。”
他关掉了手机。
黑暗中,艾伦的手摸索到那把黑色手枪的枪柄。金属在掌心里渐渐温热起来,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信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维克多被火焰吞噬的画面,而是艾拉攥着蓝色蜡笔的那只小手,从担架边缘滑落的样子。
那个画面永远不会消失。它像一枚钉子,钉在艾伦的颅骨内侧,每一次心跳都会撞击一次。
他需要更多猎物来填平那个画面,虽然他知道,那条裂缝永远填不平。
凌晨两点,艾伦从旅馆后门离开,身影融入了米尔福德永不停歇的冷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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