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匹猎物

克劳斯·范宁有一个习惯:每个周四晚上,他会独自去城东的“橡木桶”酒吧,点一杯不加冰的波本威士忌,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用手机玩一款老掉牙的俄罗斯方块游戏。他不与人攀谈,不回应搭讪,从不在酒吧待到超过十点。

艾伦观察了他整整两周,发现这个习惯几乎雷打不动。

一个为黑帮洗钱的财务总监,每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毫无防备——这要么是极度愚蠢,要么是一种傲慢。克劳斯显然属于后者。他大概相信,只要自己账本做得足够干净,就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法律需要证据,而他把所有证据都藏在了看似合法的商业结构里。

但艾伦不需要证据。艾伦只需要克劳斯开口。

三月的第一个周四,米尔福德下了一场冻雨。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稀疏。克劳斯照常出现在橡木桶酒吧,抖落大衣上的水珠,在吧台点了一杯波本,然后坐进他惯常的角落卡座。酒吧里只有四五个客人,暖气管道发出嘶嘶的声响,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爵士乐。

艾伦坐在吧台的另一端,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到克劳斯喝完了第二杯酒、起身走向洗手间的时候,才跟了进去。

洗手间的灯光惨白,瓷砖上布满裂纹。克劳斯正在洗手池前整理领带,忽然从镜子里看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他下意识转身,艾伦的左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将一样冰冷的东西抵在他的腰侧。

“别出声。”艾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克劳斯·范宁,你替马库斯·雷恩做了六年的账。每一笔假账、每一次洗钱、每一份伪造的租约保证金文件,我都知道。现在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克劳斯的脸在几秒之内从红润变成灰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含混的话:“你是谁?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艾伦把枪口往上推了半寸。“我要马库斯·雷恩的资金流向图。他在哪些银行有账户,通过哪些公司在转移资金,废品回收业务口的具体操作流程。全部。”

克劳斯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艾伦没有争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克劳斯眼前。照片上是维克多·兰德尔在修理厂里毒品交易的画面,右下角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1。

“这个人,维克多·兰德尔。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克劳斯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说,我就去找别人。”艾伦把照片收回口袋,“但你已经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回声。克劳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他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洗手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不能……如果雷恩先生知道我说了……”

“雷恩先生不会知道。”艾伦盯着他的眼睛。“你给的信息够多,我就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克劳斯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最终,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洗手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克劳斯的语速很快,断断续续,不时停下来擦汗,但信息的密度令人窒息。他说出了四家用于洗钱的空壳公司名称,三家配合走账的地方银行支行编号,以及最关键的一点——马库斯·雷恩通过一家名为“米尔福德资源再生贸易公司”的实体,将非法现金混入合法的废金属出口交易,再通过虚假的海外采购合同将资金汇回国内,伪装成外资注入新世代控股。这就是最高法院裁决后马库斯仍然能够运作的底牌——他的洗钱网络远比艾伦想象的庞大。

艾伦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没有录音,没有笔记。刑警的本能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留下可供追溯的物证。

“最后两个问题。”艾伦关掉水龙头,止住了滴水的噪音。“新世代控股那笔租约保证金的原始签署人是谁?你手上有马库斯亲笔签名的文件吗?”

“保证金文件是雷恩先生亲自签的。”克劳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手上没有原件,原件在他的私人保险柜里,就在……就在北极星商场地下车库A区的一间储藏室里。我只看过一眼,他从来不让我经手。”

艾伦沉默了一瞬。北极星商场,又是那个商场。所有线索都像是被磁铁吸附一样,不断指向那个地点。

“好。”艾伦松开按在克劳斯肩上的手,后退了一步。“现在你要做一件事。明天一早,你将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说明匿名寄给联邦税务犯罪调查署。不需要署名,只需要把账目还原到真实状态。他们只要拿到数据,就知道该往哪里查。”

克劳斯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艾伦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酒吧昏暗的灯光里。他穿过稀疏的客人,推开大门,冻雨夹着雪粒砸在他脸上。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快步走进夜色。

但事情没有按照艾伦预想的轨迹发展。

三天后,克劳斯·范宁的尸体在城西的一座立交桥下被发现。死因是脑后的钝器重击,随身钱包和手表被拿走,看起来像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警方初步判断为流浪汉作案,消息只占据了新闻版的第六版。

艾伦是在便利店门口看到新闻头版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罐咖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标题。随后他走到巷子深处,把咖啡罐狠狠砸在墙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墙,像一片片溃烂的斑块。

克劳斯没有寄出那封信。他一定是在艾伦离开后联系了马库斯的人,试图自保,结果却被提前灭了口。艾伦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恐惧可以让人选择正义,却忘了对于克劳斯这样的人,恐惧只会让他选择他认为最安全的那一边。

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艾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逻辑链。克劳斯虽然死了,但他死前吐露的信息还在艾伦的脑子里。那些空壳公司、银行支行、贸易公司的名字,都还完好地保存着。而且最关键的是——马库斯保险柜的位置,就在北极星商场地下车库A区储藏室。

艾伦当天晚上再次进入北极星商场。商场已经停业半年,但在最高法院裁决后,管理方开始了新的租赁招标,白天有施工人员进出。艾伦伪装成一名夜班保安,在凌晨两点绕到地下车库,找到了A区尽头的储藏室。

门锁是电子密码锁。艾伦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解码器,这是他在刑警时期没收过的一种黑市工具,一直躺在证物室落灰,却被他被开除前最后一晚顺了出来。解码器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破解密码,门锁终于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弹开了。

储藏室很小,大约五平方米,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文件箱。艾伦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柜。保险柜是旧型号,锁芯结构不算复杂。他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用听诊器和手动工具逐一试探锁芯,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将柜门打开。

保险柜里堆叠着几十份文件。艾伦一页页翻过去,目光越来越沉重。有伪造的海外采购合同原件,有虚增三倍金额的租约保证书,有马库斯亲笔签名的内部财务分配表——每一份都足以将马库斯·雷恩送进联邦监狱。但艾伦也看到了另一类文件:几份警局内部的线人费用审批单,上面赫然签着哈洛局长的名字。

他的顶头上司,丹尼斯·哈洛,一直在收马库斯的钱。

艾伦握着文件的手开始发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调查会在关键节点被叫停,为什么搜查令会被驳回,为什么所有针对马库斯的执法行动都在最后一刻被撤下——保护伞不在外面,就在警局里,就坐在那间挂着徽章的办公室里。

他把所有文件叠好,塞进一个防水袋里,把保险柜重新关上,清理了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他从地下车库后门离开,融入了米尔福德深不见底的夜色。

两个小时后,天色微明。

米尔福德警局三楼,莉亚·斯特恩刚到办公室,就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胶水草率地封着。

她拆开信封,里面滑出十几页复印的文件。第一页是维克多·兰德尔毒品交易照片的复印版,右下角用红笔写着数字“1”。第二页是克劳斯·范宁的尸体照片,似乎是法医鉴定现场的翻拍,右下角写着“2”。第三页是一份雷恩公司内部账目的摘录,边缘有人用黑色墨水笔注释了几行字——笔迹凌厉、左倾,莉亚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艾伦的笔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胸腔。不是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不是在无尽的黑暗里,艾伦就在米尔福德,就在这座城市里,正在以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执行着他自己的审判。

而他把这些寄给她,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暴露自己了。

信封底部还有一张纸条,同样是用黑色墨水笔写的,只有一句话:

“莉亚,第三个留给警方。如果你们还配得上警徽。”

莉亚把纸条攥在手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哈洛局长的声音在隔壁办公室响起,一如既往地沉稳、权威。她想起那些文件里关于哈洛与马库斯交易的记录,又想起艾伦在警局储物柜前最后的背影。

她睁开眼睛,把纸条收进内衣口袋,把其余文件重新放回信封,塞进了自己的抽屉最底层。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一个时代缓缓落下的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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