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正义内部的裂痕

千代田区,公正交易委员会大楼地下二层。

早濑真矢站在安全室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房间内的钢制桌子上,片山的手机、钱包和外套整齐地排列成一排,像是在举行某种沉默的仪式。外套的袖口朝外翻折,露出衬里上一块深色的污渍——早濑弯腰细看,不是血,是墨粉。打印机墨粉。桌上那台离线打印机墨盒被人拆开过,里面的墨粉撒出了一半,在桌角堆积成一小撮黑色粉末。

那张印着“有罪”和乌鸦剪影的打印纸已经被警视厅公安部装入证物袋。曾我部健站在早濑旁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资深警官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个在系统里工作了二十五年的人突然意识到,他所效力的系统本身可能出了问题。

“监控录像中断前最后一帧画面,”曾我部打开平板电脑,“你自己看。”

画面是黑白夜视模式,时间戳标注着八月十八日二十三时五十八分。片山独自走进地下二层的走廊,步伐正常,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没有左顾右盼。他刷卡进入安全室,门在他身后关闭。二十三时五十九分,走廊监控画面定格了一帧——一道黑影从镜头边缘掠过,速度极快,无法辨认形状。然后画面变成雪花,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那是什么?”早濑指着那团黑影。

“技术组分析过,不是飞虫,不是灰尘,也不是镜头故障。”曾我部放大画面,“黑影的移动轨迹不符合物理世界的运动规律——它在零点三秒内从走廊尽头移动到安全室门口,横跨了大约十二米的距离。”

“那不是人。”

“不是。是数字伪影。有人侵入了监控系统,在录像数据流中插入了一段伪造的像素数据。技术含量很高,普通警视厅的技术人员根本做不出来。”

早濑走进安全室。室内没有打斗痕迹,椅子端正地塞在桌下,终端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他唤醒屏幕,输入自己的权限密码——系统提示密码错误。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被系统锁定。

“他的权限已经被注销了。”早濑说,“不是他自己注销的,是被人从更高层级的系统管理账户强制下线的。一个审查局长的内网权限被注销,而IT部门没有触发任何安全警报。”

曾我部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我调了片山过去一个月的通话记录。过去两周内,他每天下午六点都会接到一通来自同一个号码的电话,通话时间从三十秒到三分钟不等。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海东国仁川市。最后一次通话,就是昨天晚上,十九点零三分。通话结束后四十分钟,片山走进了这间安全室,再也没有出来。”

“海东国仁川市。”早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韩志元。那个三年前从仁川办公室辞职后人间蒸发的天城科技法务代表。他是否从未真正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棋盘上?

他转身面对曾我部:“片山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曾我部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是内鬼,事情败露后被同伙灭口。”然后伸出第二根,“第二,他不是内鬼,但他知道真正的内鬼是谁。他被带走,是为了让他永远闭嘴。”

“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对。”曾我部说,“公正交易委员会已经不安全了。你的调查材料、证据链、证人名单——所有离线终端上的东西,现在可能都已经被人读过了。”

早濑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想起四十八小时前,自己还坐在这间安全室里逐页翻阅HT-7项目的会议纪要,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而他背后那扇门——那扇被他反复确认关好的密封门——在他离开后的某一段时间里,被另一个人用权限更高的卡刷开过。那个人不需要撬锁,不需要黑客技术,只需要一张合法的员工卡,以及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转身走出安全室,快步上楼。曾我部跟在后面问:“你要去哪?”

“去找一个人。”早濑说,“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但如果不出现的话事情就彻底说不通的人。”

“谁?”

“相泽孝典。”

港区总部四十二楼,CEO办公室。相泽孝典坐在一张黑色皮椅上,面对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窗。东京湾在窗外铺展成一片灰蓝色的平面,阳光从云缝中漏出,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斑点。他五十岁出头,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穿着一件裁剪精致的深灰色西装,皮鞋在脚下微微发亮。

他的办公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一张薄薄的A4纸。纸上是今天上午从内部安全部打印出来的一份简报,标题是:“片山局长失踪事件——对公司的影响评估”。

简报的最后一句写着:“建议CEO暂停所有外部行程,等待事态明朗。”

相泽没有等待。他在今天上午十点给海东国泰成集团的副会长打了一通加密电话,通话时长为六分钟。电话结束后,他的私人助理按照他的指示预订了一张飞往仁川的头等舱机票,起飞时间定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他没有通知任何董事,也没有告知法务部——奥村死后,法务部已经是一艘没有舵的船。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右侧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钥匙,通体漆黑,顶端刻着一个六位数序列号。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天城科技总部地下三层的一个保险柜,保险柜里存放的不是钱,不是黄金,而是一套完整的HT-7项目原始合同副本,上面有三浦财阀投资委员会和泰成集团董事会的完整签章。如果这套文件落入公正交易委员会或媒体手中,天城科技的帝国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崩塌。而如果它落入那个叫做“鸦”的匿名者手中——相泽不愿去想这个结果。

他关上抽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窗外的东京湾依旧平静,集装箱船缓慢地驶向横滨方向,海鸥在防波堤上方盘旋。而在他看不见的光纤深处,暗网论坛“零号机库”上,“鸦”刚刚更新了第三条投票帖的计票结果。

“相泽孝典,有罪票数:三百二十四。无罪票数:四十一。投票剩余时间:九十六小时。”

评论区里有新的回复在刷新。ID匿名的用户们留下简短的字句:有人说“垄断者该死”,有人说“这次不用排队等十年诉讼了”,有人只发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黑色的乌鸦图案,翅膀张开,眼神空洞。

而在文京区监察医务院的解剖室里,黑崎冴正在完成宫田正树解剖报告的最终版本。他面前的屏幕上有两份对比数据并排打开。左侧是宫田手掌神经烧灼痕的显微照片,右侧是一个来自十年前马普研究所论文的数据图表——署名Y. Karasu的论文。他将两张图片重叠在一起,烧灼痕的焦化点分布模式与论文中描述的“通过体感诱发电位逆向刺激造成的神经末梢热损伤”理论模型完全吻合。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六。

黑崎拨通了九十九的电话。“论文的作者Y. Karasu,”他说,“我在德国马普研究所的校友库里查到了他的真名。”

“叫什么?”

“矢岛鸦。”黑崎停顿了一下,“矢岛是他的姓,鸦是名字。他父母给他起名时用了这个汉字——乌鸦的鸦。1978年生于横滨,东京大学电子工程博士,2012年加入马普研究所,2015年离开,之后下落不明。他的校友备注栏里,有人留了一行附言。”

“什么附言?”

“‘他是他那一代最聪明的硬件黑客。但他对正义的看法,会让任何人感到害怕。’”

九十九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1978年生。现在应该是四十七岁。一个四十七岁的前马普研究所神经科学家,在十年前消失,然后以匿名黑客的身份出现在暗网上,用一套我十九岁时写的代码框架,执行针对垄断企业的远程私刑。”

“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九十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正在加载一个全新的分析页面。他将矢岛鸦的真实姓名、马普研究所的离职时间、宫田死亡的时间节点以及暗网投票帖的发布频率输入一个预测模型,模型在三分钟后给出了一个概率分布图。

“最可能的目标,”九十九终于说,“不是相泽。”

“什么?”

“投票帖只是烟雾弹。让所有人盯着相泽,保护真正的目标。”他的屏幕在跳动,“根据矢岛的行为模式,他从不杀没有‘罪名’的人。宫田对应掠夺性定价,奥村对应排他性合同,下一个目标应该对应整个拼图的最后一块——垄断协议。但垄断协议的最终决策者不只是相泽。”

黑崎握紧了电话:“还有海东国那边的合伙人。”

九十九将屏幕切到一张海东国仁川市的地图,地图中央有一个红点正在闪烁。红点的位置标注着:泰成集团总部大楼。

“投票剩余时间九十六小时,”九十九说,“相泽订了明天飞仁川的机票。如果矢岛的计划是同时处理掉垄断协议的两端签约者,他就会让相泽和泰成的某个人,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死在不同设备的事故中。而相泽此刻正自己走进陷阱。”

窗外,东京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城市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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