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电网下的第二杀

世田谷区成城,一片被高大榉树遮蔽的私人住宅区。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相隔足够远,远到邻居听不见彼此的争吵,也听不见凌晨三点的异常响动。

天城科技首席法务官奥村彰人就住在这片区域的一栋三层洋房里。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灰白,体型保持得不错——二十年公司法务生涯给了他一种精准的自我管理能力,从体脂率到公开言论,一切都维持在可控范围内。八月十七日凌晨,他独自在家。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轻井泽避暑,别墅里只剩下他和一只名叫“铁”的柴犬。

二十三时十五分,奥村在二楼书房处理完最后一批邮件。屏幕上的最后一封是CEO相泽孝典发来的,主题只有一个词:“宮田”。正文没有内容,只有一个加密附件。奥村打开附件,里面是一份由天城科技内部安全部门出具的事故影响评估报告,结论是“建议法务部准备应对公正交易委员会的听证会策略,重点否认宫田正树的死亡与公司产品存在因果关系。”

奥村在回复栏里打了四个字:“收到。明天处理。”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下楼。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的智能空调面板上,温度设定值正在以每秒零点一度的速度缓慢上升。从二十四度到二十六度,再到二十八度。空调的压缩机转速曲线在监控后台看起来完全正常——因为被篡改的不是空调本身,而是它向家庭能源管理系统回传数据的通信模块。这套系统的底层协议与天城科技自家的智能家居平台完全兼容。

二十三点四十分,奥村在客厅沙发上半躺,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深夜财经节目。柴犬蜷在他脚边。他开始感到闷热,抬头看了一眼空调面板——显示温度二十四度,正常。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厨房水龙头的一瞬,别墅总配电箱内的智能断路器跳闸了。

不是全屋断电。跳闸的范围被精确控制在二楼书房、厨房和通往地下配电室的楼梯间三个回路。客厅的电视仍然亮着,一楼的走廊灯也亮着。这恰恰是奥村最可能排查故障的路线——他会先上楼查看书房设备,然后下楼检查地下室配电箱。

二十三时四十二分,奥村从厨房出来,抬头发现二楼书房的灯灭了。他骂了一句,开始上楼。脚步踩在楼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柴犬跟在后面。

书房门开着,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他按了一下墙上的灯开关,没反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向书房的另一扇门——那扇门通向一个狭窄的储藏间,储藏间尽头有一道梯子通往下层配电室。

手机屏幕显示的Wi-Fi信号满格。他顺手点开家庭能源管理APP,看到系统提示:“书房回路电流过载,已自动切断。建议手动复位。”

这条提示是伪造的。真实的电流数据从未过载。那条提示信息来自一个被注入家庭网关的虚假数据包,格式与天城科技智能家居系统的标准错误代码完全一致。

奥村走进储藏间,拉开梯子下方的金属门,弯腰钻进配电室。配电室是一个不到四平方米的小空间,一面墙上装着总配电箱和太阳能逆变器,另一面是智能电表的通信网关。

他蹲下,打开配电箱的面板,伸手去复位书房回路的断路器。

他的手指接触到断路器拨杆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了。

电流从他右手指尖进入,穿过手掌、前臂、肩胛,沿着脊柱传导至延髓,然后从后脑与颈部交界处穿出,进入他身后的太阳能逆变器金属外壳——那外壳在三十秒前被远程切换为接地极。

路径经过精心设计。电流避开了心脏,所以不会当场致死。它沿迷走神经走行,首先触发了喉返神经支配的声带剧烈痉挛,让奥村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它冲击了延髓呼吸中枢,导致呼吸肌群瞬间麻痹。

奥村是清醒的,但他的声带无法振动,隔膜无法收缩。他蹲在配电室里,睁着眼睛,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柴犬在配电室门口来回踱步,发出一声声低鸣。

电流的精确持续时间是九秒。九秒后,智能断路器再度跳开,一切恢复安静。

奥村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抵在配电箱冰冷的金属面板上。体温开始以每小时零点八度的速度下降。柴犬守在门边,整夜没有离开。

同一时间,文京区监察医务院内,黑崎冴正在对宫田正树的组织切片进行第三次复检。手机突然震动了三下——他设置的暗网论坛预警触发了。

“鸦”在零号机库论坛上发布了一条新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让黑崎停住了手中的切片刀:

“今晚的停电不是故障。恭喜天城科技,又省了一笔遣散费。”

黑崎刷新页面时,帖子已经被删除。从发布到删除,间隔不到九十秒。他记住了发帖的时间戳——二十三点四十二分。正是奥村彰人踏上楼梯的时刻。

他拨通了曾我部健的号码。“我需要查一下世田谷区成城三丁目的配电调度记录。现在就要。”

曾我部的声音带着沙哑。“黑崎医生,现在凌晨一点。”

“我知道。”

“世田谷区今晚没有报大面积停电。我这边没有接到任何异常报告。”

“我说的不是大面积。”黑崎的声调稳定而冰冷,“我说的是一栋房子。”

电话那端沉默了。然后是键盘敲击声。过了五分钟,曾我部的声音回来了,语气变了:“东京电力公司今晚二十三时四十分在成城三丁目记录了一次局部电压波动,持续时间九秒,被系统自动归档为‘可忽略瞬时扰动’。但这个波动的波形——我不是工程师,但我看着眼熟。”

“像什么?”

“像去年大阪那起智能家居黑客攻击案的记录。”曾我部停了一下,“那起案子最后被压在公安部内部,因为受害者的公司是日东经济协定的重要签约方。”

黑崎挂断电话,在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了去年大阪案的简报复印件。那是一起悬案:某电力工程公司总经理在家中智能浴缸内溺死,调查显示浴缸的恒温控制系统被远程篡改,水温在死者入睡后从三十八度升至九十五度。没有立案,没有嫌疑人,只有一纸“原因不明”的结案书。

他将这份简报放在宫田正树的解剖报告旁边,抽出第三份空白档案封皮,在标签上写道:“奥村彰人,推定死亡时间:八月十七日二十三时四十二分。”

他还没写错。虽然没有接到任何报案,虽然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个人真的死了——但多年的法医直觉告诉他,必须提前准备。

凌晨三点,练马区公寓里,九十九朔夜正在同时追踪四条数据流。第一条是“鸦”在论坛上的删除帖缓存,第二条是文京区那个神秘登录IP的反向溯源,第三条是立花羽美传给他的韩志元失踪案时间线,第四条是家庭能源管理网关的异常连接日志——他在“鸦”发帖后就开始扫描东京都内所有使用天城科技智能家居系统的网关设备。

在成城三丁目的一栋别墅里,他找到了一个与正常基线偏离了十六个百分点的异常节点。这个节点在过去四小时内发送了超过两千次加密数据包,全部指向海外。数据包的加密方式与下落合管廊攻击中使用的相同,是AES-256-GCM,密钥长度完全一致。

他截获了一个正在传输的数据包,在本地离线环境中进行解码。解码后的明文是一段设备心跳日志,里面混着一行被夹在正常代码注释中的文字:

“第二幕,落幕。主犯还剩三人。投票继续。”

九十九的脊背微微发凉。

“投票”。这个词不是隐喻。在零号机库论坛的加密分区里,他曾经见过一种匿名投票机制——不需要注册,不需要ID,只需要一个能够被验证的零知识证明。投票的选项通常是“有罪”或“无罪”,而投票结果会触发一段预设的自动化脚本。

他开始意识到“鸦”发送给他的所有证据、线索和时间节点,都不仅仅是出于善意。

那些东西,是投票材料。

而在暗网深处,某个自动化系统正在将宫田和奥村的死亡记录加载进一个不断更新的裁决档案。每一次攻击,每一组篡改的代码,都被精准地对应到反垄断调查案中的具体指控条目。掠夺性定价一项,对应水利系统攻击。排他性合同一项,对应电网脉冲。而垄断协议一项的对应栏里,仍是空白。

空白的那个框,在算法中被标记为“待裁决”。

凌晨五点五十分,立花羽美在办公室沙发上醒来。她昨夜查资料到太晚,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仍在亮着,显示着她睡前最后一次搜索的页面——海东基础设施振兴协会的历年活动记录。

屏幕上弹出一封匿名邮件,发送时间恰在此时。标题写着:“韩志元没有失踪。”

正文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某间办公室里,背景有一扇窗户,窗外可以辨认出东京塔的轮廓。照片下面附注了一行字:

“他三年来一直在东京,为同一家公司工作。只是换了一个部门。猜猜是哪个部门?——内部安全部。”

立花盯着那张照片,认出了照片里背景中的一个细节:办公桌上的一个黑色文件夹,侧面印着天城科技的标志。而在文件夹下方,露出半张工作牌,姓名栏模糊,但部门栏隐约可见一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

ISD。

Internal Security Department。

而天城科技的内部安全部,正是负责撰写宫田正树事故影响评估报告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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