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芝公园旁的一条安静巷子里,立花法律事务所的招牌低调地挂在三丁目一栋四层旧楼的二楼外墙上。楼下是家开了三十年的喫茶店,手写菜单贴在玻璃门上,咖啡的焦苦味沿着楼梯井一直飘到二楼走廊。
立花羽美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上的预约通知在十点整弹了出来。预约人填写的名字是“九十九朔夜”,咨询事项一栏只写了四个字:天城科技。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三十四岁的立花羽美曾经是公正交易委员会最年轻的女性特别调查员。三年前她辞职时,审查局长片山在内部邮件中用了“惋惜”这个词,但没有挽留。所有人都知道她辞职的原因,只是没有人公开谈论过——她在调查一宗涉及三浦财阀旗下企业的串通投标案时,所有关键证据在提交听证会的前夜被上级下令撤回。撤回令来自经济企划厅,理由是“影响日东经济协定谈判”。她在第二天递交了辞呈,从此再没有踏进霞关的政府大楼一步。
九十九朔夜迟到了十分钟。他推开事务所的门时,立花注意到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没有熨烫过的深灰衬衫,头发显然是出门前用手指随意拨过,眼眶下有睡眠不足造成的青色阴影。但他眼神很稳,像那种长期与机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专注——看她的时候,也像在看一块需要解析的屏幕。
“对不起,出门前在处理一组数据。”九十九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你曾是公正交易委员会的人。”
“是。”立花把咖啡推过去,“但你应该不是在找代理律师。你的预约没有填委托事项。”
“因为我需要的不是律师。”九十九说,“我需要的是你对天城科技内部运作方式的了解。尤其是他们在海东国的项目结构。”
立花靠向椅背,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喫茶店里传来杯碟碰撞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烤吐司的香气。这种日常的平静与她此刻听见的请求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谁告诉你来找我的?”
“一个匿名账号。”
“匿名的?”立花的嘴角动了动,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自嘲,“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离开委员会的。匿名举报是我的专业领域之一——三年前,我也收到过关于三浦财阀的匿名举报,材料详尽,证据充分。然后我的调查被人从办公桌上拿走了,连一声解释都没有给我。”
九十九沉默了片刻。“那你收到的那批匿名材料,”他说,“后来有别人去查吗?”
“没有。”
“所以有人举报了,材料你也核实了,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立花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已经凉了。
九十九将平板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组织结构图,但比起委员会档案室里的版本,这张图多了许多额外的注释。天城科技海东国分公司的旁边,用红线圈出了三个本地合作方,分别是泰成集团的子公司、一家仁川市的市政工程代理,以及一个名叫“海东基础设施振兴协会”的组织。
立花的目光落在这个协会的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这个组织?”九十九问。
“知道。”立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个协会的理事长叫安熙正,表面上是海东国民间基础设施研究的权威人物。但我在委员会时曾追查到一条线索——安熙正在天城科技进入海东国市场前六个月,突然在仁川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向泰成集团提供了一份关于HT-7项目的咨询报告,报告里推荐了三家供应商。”
“三家?”
“天城科技,以及两家海东国本土企业。但报告对天城科技的技术评分打了接近满分,对本土企业的评价措辞是‘技术准备度不足’。这份报告后来被泰成集团直接递交到了海东国政府采购委员会。”
九十九快速在平板上记录。“这意味着天城科技在海东国获得投标资格,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不仅如此。”立花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下半截百叶窗。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她转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如果安熙正是关键中间人,那匿名举报信里提到的‘掠夺性定价’就只是整个拼图的一小片。真正的问题不是天城科技怎么报价,而是它为什么能在海东国市场畅通无阻。”
“你当年辞职时,调查到了哪一步?”
立花沉默了一阵。“我被叫停的那晚,正打算约谈一个关键证人。”
“证人是谁?”
“天城科技海东国分公司的法务代表,一个叫韩志元的男人。他在我发出约谈邀请后的第三天突然提出离职,搬离了仁川,后来下落不明。”
九十九的手指悬在平板上方不动了。下落不明。又一个“下落”。宫田正树的手机短信,韩志元的离职失踪,安熙正的空壳公司——这些碎片之间隔着一整片海域,但连接它们的逻辑骨架正在越来越清晰。一条贯穿东京与海东国的金融和技术输送管道,而管道的两端都有人在失语或死去。
他正准备继续追问时,平板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加密通知——他的蜜罐脚本捕捉到了“鸦”的登录IP。他快速扫了一眼:IP归属地显示为东京都文京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节点。
而黑崎冴的监察医务院,恰好也在文京区。
九十九将平板翻回自己面前,同时做了两件事:第一,他向“鸦”发出一条即时消息,只写了四个字——“文京区,是你?”第二,他抬头对立花说:“你刚才说的韩志元,他的离职时间具体是哪一天?”
立花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本旧笔记本,泛黄的便利贴从页边探出。“三年前,十月二十一日。”
九十九的手指顿住了。
十月二十一日——这个日期他见过。就在昨天夜里,在他扫描天城科技公网服务器时,有一条被多次覆盖的日志记录恰好显示:三年前的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有人从CEO相泽孝典的邮箱向外发送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接收地址在仁川,正是韩志元使用的邮箱域名。
而日志的覆盖者,是一个名为“system_maintenance”的内部账户。
“立花律师,”九十九合上平板,语气变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三年前让你被迫辞职的那个案子,可能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启动——而这一次,启动它的不是人,而是一段算法——你会怎么做?”
立花没有说话。她盯着九十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冷而沉稳的确定感,像一台已经跑完预检、等待指令的机器。
窗外,喫茶店的老板正在拉下铁卷门,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港区的天空阴沉欲雨,空气闷得发黏,像一块被揉皱后久久不肯展开的布。
在文京区监察医务院的解剖室里,黑崎冴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九十九朔夜”的短信,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
“你给鸦发过宫田的解剖照片吗?”
黑崎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回复”按钮上方。他没有按下去,而是将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写他的第三份解剖补充报告。报告的最后一句话,他用粗体标出:
“死者手掌的神经末梢烧灼模式,与已知自然界所有电击损伤均不符。建议将此样本移送国际刑警组织的法医科学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他打印报告时,打印机却卡住了。一张纸斜斜地夹在滚轴间,上面印着一行他从未发送过的内容:
“比对已完成。匹配样本编号:未公开。”
纸张左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乌鸦剪影。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氧气。早濑真矢坐在公正交易委员会六楼的听证准备室中,看着面前的最新备忘录。东京消防厅对下落合管廊事故的结论已经正式签署:“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爆管。”天城科技的内部调查报告也已同步提交,结论与消防厅一致。
唯独宫田正树的死因,被法医方面标注为“待定”。
早濑拨通了片山的加密线路。“局长,宫田这个证人,我需要确认他是不是唯一一个出事的。天城科技HT-7项目还有哪些人?我要全部名单。”
片山沉默了一瞬。“名单已经在你的离线终端里了。但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个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就是相泽孝典本人。”
早濑垂下手,望向窗外。霞关的建筑群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苍白而僵硬。他看不见光纤,看不见代码,看不见那个站在暗处不断抛出饵料的匿名者。但他能感觉到,在所有的文件、数字与调查程序之下,一场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正在聚集。
那力量不来自法庭,不来自公正交易委员会,甚至不来自任何国家的执法机关。
它来自屏幕背后。
而屏幕背后,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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