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复仇女神诞生

玛雅·卡斯特罗今年三十四岁,在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分析科已经待了九年。她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两台显示器、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和一个贴满便签纸的纸质笔记本——在一切都数字化的时代,她仍然坚持用手写记录关键线索,因为她相信纸张不会留下元数据。

此刻,她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技术分析报告。报告封面上印着联邦调查局的徽章和一行加粗的标题:“代号:涅墨西斯——初步威胁评估”。

“名字是你起的?”莱昂内尔·韦伯站在她桌旁,手里端着他自己的咖啡。

“是。”玛雅抬起头,“希腊神话里的复仇女神。不是被愤怒驱使的那种——是更古老的版本。她负责维持平衡。”

“维持平衡。”韦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听起来不像是在描述一个罪犯。”

“罪犯是一个法律概念,头儿。法律概念有时候不够用。”

韦伯没有反驳。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玛雅继续说。

玛雅将报告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向图。线条从数十个公开数据源汇聚到一个中心节点,然后再分叉到多个目标。

“这个案子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技术路线。”她用笔尖点着图上的中心节点,“传统的网络犯罪通常会留下至少三种痕迹之一:入侵痕迹、数据窃取痕迹或恶意代码注入痕迹。但‘涅墨西斯’——或者说操控‘涅墨西斯’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一种。”

“他只用公开数据?”

“不只是用。他重新定义了‘公开’的含义。”玛雅调出一张表格,“北境养老基金收到的那份报告,数据源涵盖了目标人物十七年间在四十七个不同平台上发布的内容。这些数据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公开的,但从来没有人将它们全部汇总、交叉比对、然后套用预罪算法的评估框架进行分析。”

韦伯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工作量巨大。”

“对人类而言是的。但如果你有一个足够先进的机器学习模型,这个过程的自动化程度可以非常高。你需要做的只是设定参数,然后让系统自己跑。”玛雅顿了顿,“头儿,这个人的技术能力远远超过普通的网络罪犯。他不是在搞破坏,他是在建立一套完全平行的司法系统。”

“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审判他们。”韦伯看着报告上的一行字,念出了声,“这是你在报告里写的?”

“是我写的。这是我目前对这个案子最核心的理解。”

韦伯沉默了一会儿。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打印机运转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噪音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玛雅,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最终说,“在法律层面上,这个人目前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

玛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报告的页面往回翻了几页,停在一段她标记过的段落上。

“这是最棘手的地方。北境养老基金收到的那份报告——如果它确实是使用公开数据生成的,如果它没有入侵任何系统,没有窃取任何隐私信息,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威胁或勒索,那么从现行法律的角度看,它可能不构成任何犯罪。它只是一份……评估报告。”

“就像预罪算法本身。”

“就像预罪算法本身。”玛雅点了点头,“这才是关键。这个人不是在犯罪,他是在用完全合法的手段复制了一个已经被法律认定为合法的系统,然后把这个系统对准了那些曾经为这个系统辩护的人。”

韦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所以我们要抓的人,可能根本没有犯法。”

“目前来看,是的。除非我们能证明他入侵了系统,或者使用了非法获取的数据,或者对他人造成了可量化的直接损害。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证据。”

“那他为什么用代理服务器和加密信道?”

“因为如果他不用,他马上就会被找到。”玛雅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讽刺,“在这个国家,保护自己的数字隐私不是犯罪——至少目前还不是。”

韦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玛雅,你的语气让我有点担心。”

“我的语气?”

“你听起来像是在同情他。”

玛雅没有回避韦伯的目光。她将手中的笔放在报告上面,手指轻轻按在“涅墨西斯”那行标题上。

“头儿,我不同情任何人。但我在这个部门待了九年,我见过太多网络犯罪的受害者——被窃取身份的人,被勒索的人,被公开羞辱的人。他们的案件有时候能立案,有时候不能。而当你问为什么那些伤害他们的人没有被追究时,答案往往是:因为法律还没有追上技术。”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电子地图前。地图上那个由异常节点连接而成的图形,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

“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他找到了一个法律追不上的空隙。而且他正在这个空隙里做一件非常精确、非常克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不是在报复社会,他是在告诉社会:你们制定的规则,我现在用它们来对付你们自己。”

韦伯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地图。

“所以你打算怎么查?”

玛雅转回身,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1. 追踪七年前奥米基因数据泄露事件的完整记录。2. 找到‘预罪先知’算法早期版本的完整专利文档。3. 调查艾琳·瓦茨案的后续影响——尤其是她儿子的下落。”

韦伯看着第三行字:“你觉得和她儿子有关?”

“我不知道。但这是整个链条里唯一还没有被探查过的环节。”玛雅将便签纸贴在第一台显示器的边框上,“七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目睹他母亲被网络私刑逼到跳楼。然后他进入了寄养系统,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消失了。如果他活下来了,如果他没有被摧毁,那么——”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韦伯替她说完了:“那么他可能是整个新阿尔比恩共和国最愤怒的人。”

“愤怒,或者冷静。”玛雅轻声说,“有时候,极度的冷静比愤怒更可怕。”

同一天下午,奥米基因总部。

霍利斯·克劳馥坐在第四十七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一行他从昨天起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的文字:

“有人正在用我们的算法逻辑对付我们。”

安全团队的全员会议在上午结束,结论并不令人愉快。技术部门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北境养老基金收到的报告使用的评估框架与“预罪先知”第四代高度同源,但并非直接从奥米基因的服务器中提取;第二,格拉斯顿伯里区的社区信息分发模式与奥米基因使用的标准信息分发架构具有相似性,但经过了独立优化;第三,所有操作的技术水平都极高,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弱点。

“有人在七八年前就种下了什么。”安全总监在会议上说,“那个时候我们的数据端口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

七八年前。

霍利斯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公关总监达米安·弗罗斯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霍利斯,北境养老基金的人下午打电话来问了一件事。他们想知道,我们有没有考虑过,那个生成报告的人可能使用了我们早期版本的算法框架进行逆向工程。”

“我说过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达米安的语气里有一种霍利斯不太喜欢的东西——某种接近指责的审视,“霍利斯,七年前那个被错误标记的药剂师——你还记得她吗?”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我记得。”

“我们当时追踪了三个抓取过那个档案的外部合作方。找到了两个。第三个一直没找到。”

“我知道。”

“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吗?那份档案从我们的端口流出,被某个人或某个组织获取。然后七年后,有人用和我们几乎一样的算法逻辑生成了一份针对我们最著名辩护者的报告。”

霍利斯转向达米安,目光变得非常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达米安将平板放在霍利斯面前的桌上,“如果你现在不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那么接下来被标记的就不只是乔纳·布雷克了。”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霍利斯从未见过的界面——一个暗网论坛的讨论帖。帖子标题是:“预罪算法反噬第一人:乔纳·布雷克被自己吹捧的系统标记”。下面的评论数量在滚动增长,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十条。

霍利斯快速浏览着那些评论,脸色越来越沉。

——“天道好轮回,算法饶过谁。” ——“下一个应该是奥米基因的人了吧?” ——“七年前那个跳楼的药剂师,有人还记得她吗?”

那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从屏幕里扎了出来。

霍利斯关掉平板,站起身走到窗前。

“加强我的个人安保。现在。”

达米安站在原地没动:“你觉得你是目标?”

“我不觉得任何事。”霍利斯望着窗外,声音降得很低,“但我了解复仇的逻辑。如果这个人的目的是对称——用我们的系统审判我们——那么他迟早会找到源头。而源头,是我。”

夜晚降临。

莫兰德区废弃调度中心,里奥坐在主控台前。

“涅墨西斯”的屏幕左上角,进度条显示:“已完成索引:241/2471”。

在刚刚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完成了对第三名目标的全部数据预处理。那个目标曾经用八个不同的匿名账号,在深网透镜的帖子下面反复刷屏同一条评论:“这种人就该死,死一个少一个。”里奥已经定位了他的真实身份——一个住在北区的中年男子,有两个孩子,在铁路公司做调度员。

他下周将收到一份来自他所在公司道德委员会的审查通知。理由是他的网络发言行为违反了公司内部的员工行为准则——那份准则使用的员工评估系统,恰好是奥米基因授权的“行为预测模块”早期版本。

里奥将预处理数据包保存,加密,加入自动发送队列。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处理过的档案。档案编号不在索引#001-#2471之列。它是独立的,标记为“#000”。

——霍利斯·克劳馥。

里奥从七年前开始收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奥米基因首席架构师,预罪算法的创造者,那个雨夜里站在莫兰德大厦顶层宴会厅里说“这是正义本身的胜利”的人。他不是深网透镜的评论者,不是转发文章的博主,不是喷涂油漆的暴徒。他是整个系统的设计者。

如果说乔纳·布雷克是喉舌,玛格丽特·索恩是手脚,那么霍利斯·克劳馥就是大脑。

但里奥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这个档案。

不是因为道德上的犹豫——那种东西在他七年前就已经被消磨殆尽。而是因为霍利斯·克劳馥是一个更高维度的目标。他不像乔纳那样留下了十七年的海量公开数据,不像玛格丽特那样活跃在几十个社交平台上。他谨慎、封闭、几乎不留下任何数字足迹。他了解自己创造的系统,因此也知道如何规避它。

对付他,需要不同的方法。

里奥关闭了档案窗口,没有进行任何操作。窗外,远处城市的灯光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晕。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旧物件。

那是他母亲的药房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艾琳·瓦茨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眼睛里有那种属于相信生活的人的温柔光芒。那光芒在七年前熄灭在莫兰德大厦楼下的水泥地面上。

里奥用拇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

“我已经找到了两百四十一个,妈。还剩两千多个。”

他把工牌放回抽屉,合上。

在同一时刻,联邦调查局大楼里,玛雅·卡斯特罗收到了一封来自档案管理部门的回函。她调阅的艾琳·瓦茨案卷宗已经完成了数字化扫描,正在传输到她的专用终端上。她打开第一个文件,看到了一份青少年心理评估报告。

报告的对象是里奥·瓦茨,年龄十五岁。

心理评估的结论栏里,当年的评估师写了一行字:“该少年表现出高度的智力水平,但存在严重的情感抑制倾向。在被问及母亲遭遇时,他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只是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询问心理评估师一个问题:‘您认为,一个系统犯错后,应该由谁来纠正它?’”

玛雅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她的纸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新字:

“他不是在复仇。他是在回答自己七年前提出的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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