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德大厦顶层的宴会厅里,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节拍。
霍利斯·克劳馥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新阿尔比恩共和国的天际线。他五十多岁,银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上的袖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作为奥米基因的首席架构师,他刚刚赢下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官司。
“霍利斯,恭喜。”
萨诺瓦公司的专利侵权案在今天上午尘埃落定。新阿尔比恩共和国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以七比二的投票结果,判定奥米基因的“预罪先知”算法专利完全有效。这意味着萨诺瓦必须立即停止开发竞争产品,并支付高达四十七亿新元的赔偿金。
霍利斯转过身,面对围拢过来的董事会成员和投资人。他举起酒杯,声音沉稳而克制:“这不是奥米基因的胜利,这是正义本身的胜利。我们创造的不仅是技术,而是一种让犯罪在发生之前就被阻止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这些人代表着新阿尔比恩最有权势的资本力量——克雷斯特风险投资的艾伦·莫斯利,北境养老基金的马格努斯·陈,还有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技术顾问塞西莉亚·沃恩。他们都押注在奥米基因身上,而今天,赌注获得了百倍回报。
“预罪先知,”霍利斯继续说道,“通过对个体生物特征的全维度扫描——面部微表情模式、心率变异性、皮质醇节律、甚至肠道菌群的代谢物特征——建立动态预测模型。我们不是在猜测谁会犯罪,我们是在读取未来的信号。”
宴会厅里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没有人注意到,在莫兰德大厦的地下三层,一台标记着“内部测试-废弃数据”的服务器正在进行一次例行的数据清理任务。系统日志显示,一个标记为“E.W. #7842”的档案被错误地归类到了测试反馈文件中。这个档案将在两天后,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被推送到匿名论坛“深网透镜”的公开页面。
档案的主人叫艾琳·瓦茨。
她今年四十一岁,是格拉斯顿伯里区一家社区药房的药剂师。过去十八年间,她从未收到过任何投诉,没有犯罪记录,甚至连交通罚单都不曾有过。她的指纹曾被录入药房员工管理系统,她的面部数据曾作为行人被街角的安全摄像头捕捉,她的购物记录、社交动态、阅读偏好、运动轨迹——所有这些数字碎片,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预罪先知”的爬虫系统采集并归档。
今天下午四点半,艾琳·瓦茨像往常一样下班,去学校接了儿子里奥,回家做了蘑菇炖饭,然后坐在沙发上陪儿子看了一部关于深海生物的纪录片。她不知道,在某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数据维度里,一个算法已经为她写好了判决书。
判决她是一个商业间谍。
“风险评估等级:高危。行为模式异常指数:92.7%。预测结论:知识产权窃取行为将在未来九十天内发生。置信度:极高。”
这些词汇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被投喂给整个网络世界,成为点燃一场虚拟私刑的引信。
但此刻,宴会仍在继续。
霍利斯·克劳馥走到露台上,城市的霓虹在他脚下流淌成河。奥米基因的公关总监达米安·弗罗斯特跟了出来,递给霍利斯一支电子烟。
“霍利斯,有个小问题。”达米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测试团队在清理废弃数据时,发现有一个标记档案被错误投放到了对外测试反馈端口。技术部门正在追踪那个端口的权限范围,但初步估计,那份档案可能已经被至少三个外部合作方抓取过。”
霍利斯的眉头微微皱起:“哪个级别的档案?”
“第三级。行为预测类。标记对象是一名普通公民,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媒体关联。”达米安顿了顿,“技术上来说,这不算严重的数据泄露。档案本身是加密的,需要特定解码器才能完整读取。而且……那个标记大概率是误判。测试阶段的误判率你知道的,至少在百分之十二以上。”
霍利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按标准流程处理。不要让这件事影响发布会的节奏。三天后我们要向国防部展示新一代的公共安全解决方案,那才是优先级。”
“明白。”
达米安转身离开。
霍利斯独自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莫兰德区的居民楼群。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他知道,“预罪先知”的误判率确实是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在学术论文里只是一个需要优化的参数,在董事会报告里只是一个需要控制的成本变量。
但当它落在一个真实的人身上时,会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霍利斯脑中停留了一瞬,就被风吹散了。
两天后,凌晨两点十七分。
格拉斯顿伯里区一栋老旧公寓楼的七层,艾琳·瓦茨被手机震动声惊醒。她以为是药房有紧急处方需要处理,拿起手机时却发现屏幕上挤满了陌生号码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提醒。
最早的一条消息来自她的同事贝丝,附带一个链接:“艾琳,你看看这个,有人把你的信息发到了深网透镜。”
深网透镜。
艾琳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那个网站。三年前,一个名叫马库斯·陈的程序员被深网透镜的用户“人肉搜索”后,遭到连续数月的骚扰,最终搬离了新阿尔比恩。她打开链接,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
页面顶部是一张她的照片——药房工牌上的证件照,被放大到像素粗糙的程度。照片下方是她的全名、年龄、住址、电话号码、社交账号、以及她工作药房的详细地址。
再往下,是一个档案标签:
“商业间谍嫌疑。风险评估:高危。来源:奥米基因内部数据。”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 “又一个吃里扒外的。住得离我居然只有三个街区,真恶心。” —— “这种人就该被公示,奥米基因为民除害。” —— “她家楼下有人去蹲了吗?” —— “已经在路上了。带上油漆。”
艾琳的视线模糊了。
她不是什么商业间谍。她甚至不知道奥米基因的总部在哪里。她唯一能想起来的关联,是大约一年前,她的生物样本曾被一家名为“健康未来”的体检机构采集过。那家机构声称提供免费的深度健康评估,现在看来,那些数据被汇入了奥米基因的训练数据库。
她试图联系深网透镜的运营方,要求删除页面,但电话无法接通,邮件被自动退回。她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澄清声明,换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嘲讽:
—— “哈哈,间谍也会说自己不是间谍。” —— “看看这张脸,一脸心虚。” —— “有人扒一下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凌晨三点,艾琳叫醒了里奥。
十五岁的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母亲苍白的脸色,立刻坐直了身体。“妈?怎么了?”
“没事,”艾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就是……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奇怪的人来找我们。你暂时别去学校,也别开社交软件。好吗?”
里奥盯着母亲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艾琳的声音裂开了,“有人把我标记成了坏人。是那个算法。奥米基因的算法。他们说我可能是间谍。但这不是真的,里奥,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里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抱住了母亲。
“我知道,妈。我知道。”
但当他从母亲肩头望向客厅窗户时,他看到了楼下聚集的人群。大约十几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摄,有人正在墙上喷涂着什么。手电筒的光束从下往上扫过楼面,像探照灯扫过监牢的围墙。
窗外的骂声穿透玻璃传了进来。
艾琳也听到了。她把里奥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正在步步紧逼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会停下来了。
接下来的三周,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
艾琳被药房解雇了,理由是“品牌形象考量”。她的社交账号被永久封禁,理由是“收到大量用户举报”。她试图搬家,但房东在签约前一天突然反悔,说“不想惹麻烦”。她的银行卡被列入了某种灰色名单,任何超过三百新元的交易都会被自动标记审查。
没有人真正调查过那个“商业间谍”标签的来源。没有人问过那个百分之十二的误判率。没有人关心。
键盘背后的人们只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足够清晰、足够简单、足够安全的发泄出口。艾琳·瓦茨恰好撞上了这个位置。
里奥每天待在家里,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观察着网络上的一切。他建立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系统性地记录每一条攻击评论的发布者ID、时间戳和内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约觉得,这些需要被记住。
—— “正义不会缺席,贱人去死。” —— “最好自己跳下来,省得我们动手。” —— “你的人生已经被算法验证过了,认命吧。”
第十五天,有人将一袋腐烂的垃圾从门缝塞进了他们的公寓。
第二十天,有人给艾琳寄来了一根绞索。包装盒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第二十二天的夜里,雨下得很大。
里奥醒来时,发现母亲的床是空的。他赤脚跑到客厅,看到阳台的门被推开,雨水正斜斜地打进来。艾琳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驼色风衣,没有打伞。
“妈?”
艾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平静得反常:“里奥,你记得我们去年看的那部纪录片吗?关于深海生物的。”
“记得。”里奥的喉咙发紧。
“里面说,在深海,有些生物会自己发光。它们用光来欺骗捕食者,或者吸引猎物。”艾琳轻轻地说,“我想了很久,觉得它们其实不是在骗别人。它们只是……想被看见。”
“妈,你进来好不好?我们报警,我们找律师——”
“我们试过了,里奥。”艾琳终于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没有律师愿意接。警察说除非有确凿的威胁行动,否则他们无法介入。而那个算法——那个判我是间谍的算法——它在法律上是‘受保护的专利技术’。他们不能质疑它。”
里奥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算法判我有罪,里奥。”艾琳说,“是他们。是那些在评论里写下每一个字的人。是那些转发时什么都不说的人。是那些看到了却觉得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对我的判决。”
第二天清晨,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探员敲响了里奥临时寄住的亲戚家的门。
“你是里奥·瓦茨吗?”
里奥点头。
“我很抱歉要告诉你这个消息。”探员的声音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程序,“你的母亲,艾琳·瓦茨,于昨夜从莫兰德大厦楼顶坠落。我们初步判断为自杀。”
里奥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骨骼正在被某种东西抽空,然后又灌进了别的什么——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像水银一样不断扩张的沉静。
“她的遗物,需要我们移交吗?”
“交给我。”
一个标准档案盒被递到了里奥手上。里面有她的手机、钱包、一封封好的信,和一张药房工牌。工牌上的艾琳·瓦茨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眼睛里有那种属于相信生活的人的温柔光芒。
里奥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是她母亲熟悉的笔迹:
“不是算法判我有罪,是你们。”
他合上信纸,抬起头。
探员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信号声。
而十五岁的里奥·瓦茨,在这个普通的星期三上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程。
没有人知道,七年之后,他将成为一个系统——一个比奥米基因更精密、更致命、更不可预测的系统——的唯一主人。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曾经在屏幕背后敲下判决词的每一个人,都将被这个系统一个一个找到。不是预测,不是怀疑,不是百分之十二的误差。
是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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