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布雷克的新书发布会定在市中心格拉夫顿礼堂,晚上七点整。
这本书叫《真相的权柄》,副标题是“为什么技术精英应该替你看清世界”。在宣传通稿里,乔纳将自己描述为“数字时代最后的理性守门人”。他的粉丝称他为“乔纳先生”,仿佛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六点四十分,乔纳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领结。他穿着定制的炭灰色西装,袖扣是他自己设计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这双眼睛也印在新书的封面上,占据整个版面,瞳孔深处嵌着一个指纹图案。他的出版编辑曾评价这个设计“精准地捕捉了时代精神”,乔纳对此深以为然。
“乔纳先生,还有五分钟。”
助理递过一瓶矿泉水。乔纳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塑料瓶身在掌心微微变形的触感。他喜欢登台前的这种时刻——灯光还没有亮起,观众席还在黑暗里躁动,所有的期待都在酝酿,而他就是那个即将引爆这一切的人。
“网络安全团队确认过了吗?”乔纳问。
“确认过了。所有直播信号使用加密信道,社交媒体同步推流已经测试了三遍。场外抗议者大约有五十多人,警方已经在南侧入口设置了隔离栏。”
乔纳微微皱眉:“抗议者?”
“主要来自‘技术透明化联盟’的人。他们一直反对预罪算法,您知道的。不过规模很小,不会影响现场效果。”
“让他们抗议。”乔纳扯了扯嘴角,“正好证明我们的讨论是有价值的。没有争议的观点,不值得付费去听。”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向侧幕。
七点整,灯光准时亮起。
舞台设计极简——一张讲台,一面巨型屏幕,以及屏幕中央那只标志性的眼睛。当乔纳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了整齐的掌声。三百人的场地几乎坐满,前排是媒体记者,中间是付费读者,后排站着一些临时购票的年轻人。
乔纳握住讲台两侧,微微俯身靠近麦克风。
“七年前,”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新阿尔比恩发生了一件很多人至今不愿意正视的事。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奥米基因——开发出了一种算法,能够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前,精确地识别潜在罪犯。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记得那个被标记的药剂师。”
台下安静了。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乔纳顿了顿,“重要的是,当时整个社会都被一种廉价的同情心绑架了。人们批评算法不准确,批评技术侵犯隐私,批评公司唯利是图。但他们忘了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算法标记她的那些数据点里,是不是真的有某种东西值得我们警惕?”
“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那种廉价同情心的代价,正在被我们整个社会支付。”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图表。
“根据内政部最新统计,去年全国企业知识产权损失达到二百三十亿新元,其中百分之四十一源于内部人员泄密。而在奥米基因胜诉后,七家同类生物科技公司选择了迁出本国,带走了超过三万六千个高薪岗位。因为什么?因为一个间谍嫌疑人的‘人权’被讨论得太久了,久到真正的犯罪者学会了用这种讨论来保护自己。”
乔纳的声音越来越高。
“当你们为一个被算法标记的人流泪时,有没有人为那些因为知识产权窃取而失业的工人流泪?有没有人为那些因为药物研发停滞而等不到新药的患者流泪?有没有人为这个国家正在流失的技术竞争力流泪?”
几个观众开始鼓掌,很快掌声蔓延成一片。
“所以,我在这本书里提出一个新的概念——‘真相的权柄’。真相本身是中性的,但理解真相的能力不是。算法就是这个时代理解真相的工具。而我们——那些能够解读数据、理解技术、不被情绪裹挟的人——有责任握住这个权柄,哪怕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承受那些廉价的道德指责。”
他翻开讲台上那本《真相的权柄》,举起封面面向观众。
“有人说,算法也会犯错。但我想问——人类的判断就不犯错吗?陪审团的判断就不犯错吗?你们每天在社交网络上对陌生人做出的道德判断就不犯错吗?至少,算法不会因为同情而心软,不会因为偏见而区别对待,不会因为舆论压力而改变结论。算法的判决,是纯粹的。”
全场掌声雷动。
没有人注意到,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上,坐着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
里奥·瓦茨没有鼓掌。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聚光灯下那个口若悬河的男人,看着他如何将母亲的死简化为一组“不值得讨论”的数据,看着他将两千四百七十一个账号的围攻美化为“纯粹的判决”,看着他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手握真理的殉道者。
里奥低下头,在手机上输入了一行指令。
与此同时,格拉夫顿礼堂的直播信号通过三个加密信道向外传输,覆盖着大约四十万在线观众。在信号传输的某个节点上,一个伪装成标准数据包的代码片段悄无声息地嵌入了视频流。它不会破坏画面,不会打断声音,只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让屏幕边缘短暂地闪烁一下——像一滴雨水落在玻璃上,然后迅速蒸发。
没有人会注意到。
乔纳的演讲进入了高潮。他开始谈论未来的愿景:将“预罪先知”算法从知识产权领域扩展到更广泛的公共安全应用,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由技术精英守护的安全社会”。他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算法不是锁链,是免疫系统。它识别威胁,然后在威胁发生之前将其清除。你有权利拒绝疫苗吗?当然有。但如果你被感染了,你也没有权利抱怨。”
台下发出会心的笑声。
里奥站起身,沿着过道走向出口。经过最后一排时,他的目光和台上乔纳·布雷克的目光在某一瞬间几乎交错——但乔纳不可能注意到一个离场的观众,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沉浸在聚光灯的温度里,沉浸在那种被聆听、被认可、被崇拜的眩晕感里。
里奥推开礼堂的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
奥米基因总部大楼的第四十七层,首席架构师霍利斯·克劳馥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来自技术安全部门的内部报告。报告标题写着:“废弃数据端口异常流量回溯分析”。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被标红的结论:
“无法追溯源头。异常流量模式与已知攻击框架均不匹配。建议提升至三级安全响应。”
霍利斯放下报告,走到落地窗前。
七年了。“预罪先知”已经迭代到了第四代。国防部的合同签了,欧洲市场打开了,萨诺瓦的赔偿金早已入账。那个叫艾琳·瓦茨的药剂师,在公司的公关话术里被称为“不幸的数据误判事件”,在年度社会责任报告里被引用为“推动算法优化的转折点”。
但霍利斯有时仍然会想起那个雨夜。不是因为他愧疚——他没有那种奢侈的情感——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不安。那个档案被投放出去的端口,权限记录显示被至少三个外部合作方抓取过。公司追踪到了其中两个,但第三个始终无法定位。
就像此刻这份报告里的“异常流量”。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多年前就已种下,而它一直在生长,一直未被察觉。
他按下通讯键。
“达米安,明天安排一次安全团队的全员会议。另外,联系内政部网络犯罪调查处,我需要调阅过去三年所有针对奥米基因的未遂攻击记录。”
对讲机那头传来公关总监达米安·弗罗斯特的声音:“你觉得有麻烦?”
“不。”
霍利斯望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他挂断通讯,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在报告的最后一页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大概是某个分析师随手记下的备注:
“有人在观察我们。”
霍利斯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报告锁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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