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表在床单上摊开,菲格罗亚坐在床沿,盯着照片上那个二十岁的自己。警校学员制服是深蓝色的,肩章上还没有任何星纹,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照片里的眼神带着一种他早已忘记的东西——不是天真,而是那种还没被生活验证过的警觉,一种在学会真正的恐惧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防御姿态。
“你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体检表?”欧亨尼娅站在门口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像是怕惊动房间里的某个东西。
菲格罗亚没有回答。他把体检表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打字机敲出来的字。每一个字母的压痕都很深,颜色略微不均匀,是那种老式色带打到快没墨时的效果。“志愿者编号0-00”——零号。不是一号,是零号。这意味着在这套编号系统里,他的存在比所有被归零的人都要早。
“你在档案室里见到这条记录的时候,”菲格罗亚终于开口,“目录上有没有标注日期?”
欧亨尼娅走进房间,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她用力揉着太阳穴,像是试图把十几年前的记忆从脑浆里挤出来。“白石的所有档案都按编号排列。从0到53。0号档案的目录条目只有一行手写字——‘埃斯特班·菲格罗亚,预备阶段,抽调A.O.’。我当时以为这是一个被取消的实验对象,或者是一个被调去别的机构的病人。我没多想。一个人的名字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你学会了不去多想。”
“预备阶段。”菲格罗亚重复着这个词,“不是剥离,不是重塑,不是激活。是预备阶段。”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认识写下这四个字的人。”菲格罗亚把体检表装回档案袋,站起身走到窗边。汽车旅馆的院子里,那辆深色轿车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碎石地面和一个漏油的货车司机留下的深色印渍。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打在院子里的灰尘上,形成一道道斜向的光柱。“奥尔特加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让人把这份档案送到我手上,不是为了恐吓我——他有比恐吓更高级的手段。他是想让我知道某个事实。一个他觉得我如果足够聪明就会自己推导出来的事实。”
他转过身看着欧亨尼娅。“你在白石工作了九年。你在档案室里见过多少份‘归零计划’的档案?”
“五十三份。名单上所有的人都编了号。”
“编号都是从1开始的。一号是那个女人——她说她是第一个。”菲格罗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下意识地敲着大腿外侧,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如果1号是所有实验品的第一个,那0号是什么?”
欧亨尼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0号不是实验品。0号是——原型。”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货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汽车旅馆的旧窗框在声波的震动中微微发颤。
“奥尔特加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菲格罗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我二十岁那年走进圣马特奥警察学院的阶梯教室,坐在第三排,听了奥尔特加一堂关于保险诈骗的讲座。讲座结束后我第一个冲上去问他问题。我告诉他我想转行,我对警察系统已经失望了,我想学他那种看穿谎言的能力。他看着我,笑了。他说——‘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我以为是客气话。”
“那不是客气话。”欧亨尼娅的声音沙哑。
“那是一次预筛选。”菲格罗亚停下来,站在房间正中央,“他在那次讲座之后就调走了我的个人档案。这份体检表——你看日期。日期是我从警校辍学之后第三天。我当时刚刚去一家私人诊所做了入职体检,准备投简历给保险公司。奥尔特加拿到了那份体检报告的副本。他把我的名字填进了‘归零计划’的预备名单。编号0-00。”
“预备。”欧亨尼娅忽然抬起头,“预备但不是正式。他没有对你实施剥离和重塑。”
“没有。他做了更聪明的事。”菲格罗亚坐回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抹去我的人格,因为他不需要。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刚刚从警校辍学,对未来没有任何方向感,对警察系统充满失望,对保险调查这个行业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人的意志本来就是不稳固的。他不需要抹掉什么,他只需要引导。他把他的方法教给我,把他的世界观灌输给我,把他对人性、谎言、秩序的理解一层一层地铺在我脑子里。他没有把我关进平房里给我注射药物。他把我收作徒弟。”
欧亨尼娅捂住了嘴。
“预备阶段。”菲格罗亚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就是不需要手术刀的塑造。用教导,用榜样,用信任,用师徒关系——用这些东西把一个人的思维模式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这比药物和催眠更有效,因为被塑造的人永远不会怀疑自己已经被塑造了。他会以为自己的一切选择都是自由的。”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十一年里拆解过数百个骗保现场,发现过无数被精心伪造的痕迹,却从来没有拆解过自己。他忽然想起奥尔特加在圣马尔塔地下室台阶上说的那句话——“你正在证明你比其他人更有价值,这正是我的目的。”
一直以来,菲格罗亚都把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挑衅。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挑衅。这是一句陈述。他每一次在调查中表现出比同行更敏锐的洞察力,每一次在复杂案件中展现出近乎偏执的执着,每一次在没有方向的时候选择继续往前走——都是在印证奥尔特加对他的判断。他不是在被培养成一个调查员。他是在被培养成一个更高级的“无主之人”——一个不需要指令就能自动执行预设逻辑的完美版本。
“可他从来没有激活我。”菲格罗亚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给了我十一年完全自由的时间。我没有接到过任何指令,没有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没有感觉自己体内有另一个人在发号施令。”
“你确定吗?”欧亨尼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悲悯,“你怎么知道你的每一个选择——包括你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本身——不是他的指令?”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菲格罗亚大脑深处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位置。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感觉自己正在从内部坍塌。不是崩塌成碎片,而是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建筑,缓慢地、无声地、完整地向下沉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欧亨尼娅意外的事。他没有崩溃,没有发怒,没有陷入存在主义的旋涡。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从公事包里取出那张卡斯蒂利亚地图,铺在床单上。
“你说的对。我不知道。”他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红线划过去,从北部的荒原一路指向东南海岸,“所以我需要一个支点。一个不属于奥尔特加逻辑体系的、我确定是我自己独立做出的选择。这个支点可以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真的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为什么不激活我?为什么要让我活到现在?为什么要让我发现这一切?”菲格罗亚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缺觉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没有被磨灭的光,“他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欧亨尼娅没有答案。但菲格罗亚已经不需要她的答案了。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马蒂亚斯的号码。
这一次马蒂亚斯很快就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是平时的慵懒和不羁,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紧张。“菲格罗亚,你还好吗?”
“不太好。但还活着。”菲格罗亚坐到床边,把地图拉到膝盖上,“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不是查奥尔特加,是查我自己。”
“查你自己?”
“埃斯特班·菲格罗亚,出生在卡斯蒂利亚中部的巴耶格兰德镇,母亲早亡,父亲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在镇上读完中学,然后考入圣马特奥警察学院,读了一年半后辍学,同年加入加勒比保险公司。”他报出了自己的社保号码、出生日期和警校学号,“我要你帮我找出一个漏洞。任何一个。任何一条和我自己的记忆对不上的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马蒂亚斯在沉默中工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键盘声忽然停了。
“菲格罗亚——你的警校学号是多少?”
菲格罗亚又报了一遍。
“我进了警校的旧数据库。你的学号对应的人名确实是你。但是你的入学体检记录和第一学期的体能测试成绩单上有一些奇怪的手写备注。写备注的人签名是A.O.——当时他应该是作为外部专家被邀请来参与学员评估的。备注的内容是:‘该学员表现出高于平均水平的认知接纳度。建议观察。可考虑纳入预备序列。’”
“认知接纳度。”菲格罗亚闭上了眼睛,“就是容易被洗脑的能力。他用了一个科学的词。”
“还有更奇怪的。”马蒂亚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不安,“我在巴耶格兰德镇的人口登记系统里查了你的出生记录。你母亲的名字和你说的一样,出生日期也对得上。但有一个问题——你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不是写着‘不详’或者‘已故’,是完全空白。好像有人把这一栏从数据库里删除过,但删除得不够干净,留下了空字段。纸质档案应该早就被销毁或者转移了。”
菲格罗亚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你能找到我母亲的照片吗?任何影像记录——身份证、驾照、医疗记录——任何东西。”
又是一阵键盘声。然后马蒂亚斯轻声说了一句脏话。“你母亲的档案只有文字记录,没有任何照片。连身份证上的标准照那一栏都是空的。要么是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要么是从来没有上传过。就好像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占位符——一个只有名字和日期的壳。”
菲格罗亚想起了罗哈斯。想起了梅伦德斯。想起了所有那些在户籍系统里只有薄薄几行字、没有照片、没有亲人、没有过去的“无主之人”。他以为他在调查他们。他以为他是一个观察者,站在一片黑暗的森林外面,用手电筒往里照。
森林一直在他体内。
“马蒂亚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没有可能……在进入警校之前,就已经经过了一轮处理?”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菲格罗亚不是在问他。这个问题问的是空气,问的是那张烫金卡片上的签名,问的是二十年前阶梯教室里那个微笑的男人。
“有一件事我可以确认。”马蒂亚斯最后打破了沉默,“奥尔特加在退休后并没有真正隐退。我查到他在过去五年里使用过一个化名,通过这个化名在圣马尔塔大学心理学系借阅过大量的学术期刊。所有期刊都集中在同一个领域——关于早期记忆植入的实验研究。最早的一篇论文可以追溯到七十年代初期,作者是一个叫弗拉基米尔·科斯托夫的人。那篇论文的标题是——《论人格基底的可替代性:从零号实验对象到大规模应用的可能性》。”
零号实验对象。
菲格罗亚把手机放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呼吸变得短促而用力。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奥尔特加从一开始就在研究他,在他踏进那间阶梯教室之前就已经在研究他。他二十岁之前的人生——巴耶格兰德镇的童年、母亲的早亡、父亲的消失、警校的辍学——所有这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个人历史,可能都是被精心编排过的剧本。
而最可怕的不是这一点。
最可怕的是,即使知道了这些,他还是想要继续调查。他想要找到奥尔特加,想要拆穿整个计划,想要保护那三十六个还活着的“志愿者”不被激活。这种冲动不是被植入的指令,不是被塑造的人格程序,不是任何外在力量强加给他的。这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存在的、无法被抹去的东西。
至少,他相信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欧亨尼娅。“我们去巴耶格兰德。我的家乡。我要亲眼看看我母亲住过的房子,她留下的东西——如果还有任何东西留下的话。”
欧亨尼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这个人正在做的事情不是调查一个骗保案,甚至不是在追捕一个罪犯。他在追捕自己。他在试图抓住自己灵魂里那个可能从来不曾独立存在过的部分。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汽车旅馆。菲格罗亚在退房时把左轮手枪放在了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手指触碰到金属枪管的冰凉触感让他短暂地感到一阵踏实。物理的东西总是最诚实的——它们的冷就是冷,硬就是硬,不会伪装成别的东西。
车驶出埃尔萨拉多的镇界时,欧亨尼娅忽然开口:“如果最后你发现,你真的从一开始就是被他做出来的——你怎么办?”
菲格罗亚望着前方的路,双手稳定地握着方向盘。公路在正午的阳光下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大片枯黄的麦茬地,偶尔有一两棵瘦弱的橄榄树从车窗边掠过。
“那就证明他做错了一件事。”他说,“他给了我太长时间的自由。十一年。足够一个人从任何模具里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希望这是真的。
车后方的天际线上,埃尔萨拉多镇的轮廓正在逐渐缩小。如果菲格罗亚此刻抬头看后视镜,他会注意到更远处的高速公路入口处,那辆深色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紧闭,引擎未熄。车里的人没有要追赶的意思,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下一站会去哪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