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特班·菲格罗亚在距离烧焦的轿车还有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现场警戒线的阻拦,而是因为那种气味。他在加勒比保险公司干了十一年调查员,早就习惯了各种死亡的气味——天然气中毒的甜腻、溺水腐烂的腥臭、火灾现场的焦糊。但这辆车的味道不一样。它混杂着一种化学制剂的刺鼻,像是有人用工业溶剂把车内每一寸都擦拭过,然后再点燃。
警戒线外围着几个当地警员,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百无聊赖。带头的是个叫萨莫拉的警长,肚子把制服衬衫撑得像一面鼓,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他看到菲格罗亚走过来,只是朝烧毁的车抬了抬下巴。
“保险公司的人来得倒快。”萨莫拉的语气带着乡间执法者特有的懒散嘲讽,“还没确定死者身份呢,你们就闻到钱的味道了?”
菲格罗亚没有接话。他从大衣内袋掏出证件和委托函,递过去的同时已经在观察周围的地形。卡斯蒂利亚北部的十一月,荒野上刮着干燥而寒冷的风,枯黄的灌木丛被吹得沙沙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语。事故地点在一段废弃的省道支线上,这条路在十年前主干道改线后就很少有人走了,连路面的柏油都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代文字。
“保险公司有保险公司的流程。”菲格罗亚把证件收回口袋,“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之前,我们不急着赔付。”
萨莫拉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燃烧的轿车残骸。那是一辆五年前产的萨拉曼卡牌中型轿车,现在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金属骨架。车头撞进了路边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前挡风玻璃完全碎裂,但奇怪的是,碎玻璃大部分散落在车厢内部而非外部。菲格罗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死者呢?”
“早送走了。法医初步判断是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年龄不好说,烧得太厉害了。”萨莫拉翻着手里皱巴巴的记录本,“车辆登记车主叫马特奥·罗哈斯,三十二岁,本地人,在镇上佩雷斯的汽车修理厂工作。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贷款记录,没有家属。所以我们才联系了你们——这辆车的保险还在还贷期。”
“没有家属?”菲格罗亚停下了往轿车残骸走去的脚步。
“没有。单身,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配偶子女。”萨莫拉把记录本合上,“这种人最省事了,至少不会有家属闹着要追加赔偿。你们公司应该高兴才对。”
菲格罗亚没有回答。他走到烧毁的轿车旁边,蹲下来查看驾驶座一侧的地面。泥土被消防水和脚步搅得一塌糊涂,但轮胎前方的路面上有两条急刹车的黑色痕迹,拖了大约四米长,然后在渠沿处消失。这说明死者在撞击前有过制动反应。但奇怪的是,这两条刹车痕迹笔直得不像话,没有丝毫转向的迹象。
一个活人在面临撞击时,本能会让他打方向盘。哪怕只是一点点。除非他来不及反应。或者——他根本没想躲。
菲格罗亚站起身,开始检查车厢内部。前座椅的弹簧已经裸露在外,海绵坐垫烧成了碳化的粉末。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副驾驶座下方摸索,触到了一小块没有完全烧毁的织物。拽出来一看,是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内侧的标签还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母:M。
“这个在现场记录里吗?”菲格罗亚把帽子举起来。
萨莫拉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注意到。重要吗?”
“不重要。只是觉得奇怪。”菲格罗亚把帽子装进证物袋,“一个人开车来到这种荒郊野外,深夜,走一条已经废弃的老路,然后笔直地撞进渠里。撞击之后车辆起火。他没有试图爬出来。车窗碎了,但玻璃是向内飞的,说明撞击前车窗就已经破裂了。这些事情放在一起,你觉得合理吗?”
萨莫拉愣了一会儿,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在暗示这不是意外?”
“我在暗示什么不重要。”菲格罗亚摘下手套,“重要的是保单条款。如果死者有酒驾、毒驾或者自杀嫌疑,赔付标准会完全不同。我需要看到法医的毒理学报告,还有车辆火灾原因的鉴定报告。”
“你说了算。”萨莫拉耸耸肩,显然不想在这个案子上花更多精力。
菲格罗亚在傍晚时分驱车进入了阿马里约镇。这是卡斯蒂利亚北部典型的衰败小镇,主干道两侧的店铺有一半拉下了卷帘门,另一半天黑后就没什么生意。他在镇上一家叫“孤星”的汽车旅馆住下,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墙纸边缘卷起了褐色的霉斑。
他躺在床上,把证物袋里的棒球帽拿出来对着台灯反复翻看。帽子内侧的标签上除了那个字母M,还有一行模糊的水洗标,上面印着生产商的信息——一家早已倒闭的本地纺织厂。这种帽子在十年前曾经流行过一阵,现在已经买不到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戴着一顶至少十年历史的老帽子。
第二天一早,菲格罗亚去了佩雷斯的汽车修理厂。说是修理厂,其实就是一个铁皮顶棚的车间,门口堆着拆下来的旧轮胎和生锈的排气管。老板佩雷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矮壮男人,两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他听到罗哈斯的名字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可惜了。马特奥是个好工人。”佩雷斯一边拧着扳手一边说,“技术没得挑,什么车到他手里都能找出毛病来。就是话少,太少了。”
“怎么个少法?”
“就是不说话。你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佩雷斯放下扳手,努力回忆着,“他来我这里干了四年多,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一个‘不’字。让他加班就加班,让他跑腿就跑腿,让他去镇上买零件他二话不说就去。老实得像块木头。”
“他有什么朋友吗?经常和谁来往?”
佩雷斯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他下了班就直接回住处,第二天准点来上班。不喝酒,不赌钱,不找女人。我有时候觉得他根本不像个活人,更像是……怎么说呢,一台按照说明书运转的机器。”
菲格罗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他问到了罗哈斯租住的地址,那是镇子边缘一栋老式公寓楼的顶层阁楼。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翻了好久才找到钥匙。
阁楼房间不大,但整洁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所。床铺铺得一丝不苟,洗脸池边没有任何日用品,厨房灶台上甚至连一点油渍都没有。菲格罗亚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五六件款式几乎完全相同的深灰色工作服,每一件都叠得棱角分明。
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是墙角的小书桌。
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叠稿纸,每一叠都用夹子别好。菲格罗亚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翻开,发现上面抄满了句子,同样的句子,用同样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的笔迹一遍又一遍地写着:
“我正走向更好的生活。”
一句话,写了上百遍。从开头到结尾,笔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像是某种机械重复的训练,而不是发自内心的自我激励。菲格罗亚翻了翻其他几叠稿纸,内容大同小异——要么是“我满足于现在的一切”,要么是“我不需要回忆过去”。每一句都重复了上百遍。
他把稿纸拍下来,装进公事包。然后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薄薄的保险手册。菲格罗亚翻开来,看到了一份加勒比保险公司的意外伤害险保单,投保人是佩雷斯的汽车修理厂,被保人一栏印着“马特奥·罗哈斯”的名字,受益方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机构——“新起点信用互助会”。
保单的签署日期是四年前。正好是佩雷斯所说的罗哈斯来到镇上开始工作的那个月。
菲格罗亚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新起点信用互助会”。搜索结果几乎为零,只有一个注册地址,位于卡斯蒂利亚东部港口城市圣马尔塔的老城区。他拨通了公司数据库的电话,让总部的同事帮他调取与“新起点”相关的所有保单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同事压低的声音。
“埃斯特班,你最好看一下这个。过去五年里,以‘新起点信用互助会’为受益方的意外险保单,在卡斯蒂利亚全国一共有十七份。这十七个被保人,全部死于非命。交通事故、坠崖、溺水、火灾……所有案件都已经走完了赔付流程。”
菲格罗亚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十七个死者。十七个和罗哈斯一样没有亲人的孤独灵魂。十七份指向同一个受益方的保单。
“还有一件事。”同事的声音更低了,“其中最近的三份保单,签单的保险代理人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已经退休的老调查员,你应该认识他。”
“谁?”
“阿曼多·奥尔特加。”
窗外的暮色忽然暗了下来。阿马里约镇灰扑扑的街灯一排排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菲格罗亚站在阁楼的窗前,背对着桌上那些写满重复句子的稿纸,觉得阁楼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而沉重,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收紧。
他当机立断决定连夜返回首都。他需要回到公司的档案室,亲手调出所有“新起点”相关的原始卷宗。他给汽车加满了油,沿着省道往南驶去。夜里的卡斯蒂利亚荒原漆黑一片,只有车前灯照亮前面十来米的路面。
驶出阿马里约镇大约三十公里后,他注意到后方出现了一对车灯。那辆车跟了他将近十公里,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菲格罗亚试着放慢速度,那辆车也跟着放慢;他加速,对方同样加速。
他握紧方向盘,在后视镜里试图辨认那辆车的型号。隐约可以看出是一辆深色的大型轿车,车灯换成了不常见的冷白氙气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急促而低哑的声音,像是在尽量压低音量:“菲格罗亚先生?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不能回首都,太危险了。你现在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计算之内。”
“你是谁?”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只有两分钟时间。听我说——”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在出事之前就已经不是自己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的身体还活着,工作、吃饭、走路、签字,但那个原本的人格已经被彻底抹掉了。你看到的那些句子,那些重复的句子,就是抹除留下的痕迹。他们把人的意志拆散成碎片,再把碎片重新拼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菲格罗亚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柱升起。“你说‘他们’是谁?”
“白石。他们在疗养院里做这种事,已经做了很多年。那些没有身份的人、没有亲属的人、被社会遗忘的人——他们被送到那里去,然后被改造成完美的投保人和完美的死者。”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罗哈斯只是其中一个。十七个只是你查到的数字。真正的数字要大得多。而且听着——”
电话忽然断了。
菲格罗亚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瞬间,后视镜里那对冷白色车灯猛然加速逼近,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席卷而来。他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深色轿车擦着他的左侧车身呼啸而过,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对方车窗上反射的自己的车灯光芒。
那辆车在前方路面上打了个急弯,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菲格罗亚猛踩刹车,车头堪堪停在那辆车的侧面。两个车灯将对方车身上的泥浆照得发亮。他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
然后那辆车的远光灯忽然亮起,白炽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他整个视野。
菲格罗亚抬手遮挡眼睛的同一刻,听到了对方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他咬了咬牙,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汽车在粗糙的路面上剧烈颠簸着向后退去。那辆深色轿车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看着他的尾灯逐渐消失在卡斯蒂利亚荒原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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