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姐妹镇的巧合

姐妹镇的正式名称是圣埃米利亚-德洛斯罗夫雷斯,但卡斯蒂利亚北部的人从不这样叫它。几十年前,一场大地震同时撼动了它和相邻的另一个镇子,两地的灾后重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中心广场、同样的教堂钟楼、同样的灰黄色砖墙。于是人们渐渐忘记了这个名字,只叫它姐妹镇。

菲格罗亚在正午时分驶入镇口。这里的阳光比首都更单薄,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纱布滤过,落在脸上只有亮度没有温度。他把车停在中心广场一侧的停车场,没有急着下车,先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下棋,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在拨弄炭火,邮局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没有任何人朝他这边多看一眼。

但他注意到广场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飘动,而是被人用手指从内侧拨开又迅速合拢的那种。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直到确认那道窗帘后面的人没有下一步动作,才推开车门走向镇公所。镇公所是一座两层的殖民地风格建筑,外墙刷着已经剥落的淡黄色漆料,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户籍查询请上二楼左转”。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个叫巴莱里亚的中年女职员,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头发梳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她接过菲格罗亚递来的证件和查询申请,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

“保险公司的人来查死者户籍,这倒是头一回。”巴莱里亚的声音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谨慎和淡漠,“我们这边一般接待的是家属或者遗产律师。”

“这个人没有家属。”菲格罗亚把死者奥马尔·梅伦德斯的保单复印件放在柜台上,“也没有遗产。所以保险公司成了唯一还需要确认他身份的一方。”

巴莱里亚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进了档案室。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抱着一本厚重的户籍登记簿回来了。登记簿的封面上用烫金字印着“圣埃米利亚-德洛斯罗夫雷斯镇户籍档案”,纸张边缘已经发黄起毛。

“奥马尔·梅伦德斯,三十四岁,原籍就在本镇。”巴莱里亚把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推给菲格罗亚看,“但他的档案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你自己看吧。”

菲格罗亚低头看向登记簿。档案上的信息很简洁:奥马尔·梅伦德斯,出生日期、出生地点、父母姓名——母亲在分娩时去世,父亲在他七岁那年死于一次建筑工地事故。之后他被送入镇上的一家教会孤儿院,在那里长到十四岁。然后是一段长达六年的空白——没有入学记录,没有就业登记,没有户籍迁移,没有任何官方文件能说明这个人在这六年里去了哪里。直到他二十岁那年,档案里才突然出现了一条手写备注:“经确认返回本镇,恢复户籍登记。”备注的签章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姓氏的首字母“M”。

“六年空白。”菲格罗亚抬起头看着巴莱里亚,“你们这边就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我问过老同事。”巴莱里亚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她说十几年前确实有这么一个情况:教会的孤儿院在梅伦德斯十四岁那年关闭了,里面十几个孩子被转移到东部山区的某个收容机构。但那个机构的名称、地址、接收人,档案里一概没有。后来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爱说话,逢人就说自己‘正在走向更好的生活’。老同事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说是觉得这孩子乐观。可我读到记录的时候心里直发毛——一个消失了六年的人回来,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这哪里乐观了?”

又是这句话。菲格罗亚感到自己的胃收紧了一下。他用手机拍下了户籍档案的每一页,又问巴莱里亚要了一份梅伦德斯回镇后五年的住址记录。五年里他搬过三次家,住址越来越偏僻,最后一个住址是镇子东郊靠近废弃采石场的一栋老房子。

“他死之前做什么工作?”

“在镇上的水泥预制板厂当搬运工。工作了一年半,老板说他是最勤快的工人,从不请假,从不抱怨,让他搬多少就搬多少。”巴莱里亚摇了摇头,“厂里给他买了意外险。出事之后,老板还难过了好一阵子。他说梅伦德斯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那种你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人。”

菲格罗亚离开镇公所后直接去了那栋东郊的老房子。房子已经空了,门锁被房东换过,但菲格罗亚从后窗翻进去没有费太大力气。这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房,一楼是厨房和起居室,二楼只有一间卧室。室内的布置和罗哈斯的阁楼如出一辙——干净,整齐,缺乏任何体现个性的装饰。

唯一不同的是二楼卧室的墙角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塞在床底的最深处。菲格罗亚把背包拽出来,拉开拉链的瞬间,一股霉味夹杂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残留气味扑面而来。

背包里是几件旧衣服、一个没有装SIM卡的旧手机、一本已经泛黄的教会孤儿院的毕业合照。合照背面写着年份,算下来梅伦德斯当时应该是十二岁。菲格罗亚用指尖逐张辨认照片里那些孩子的面孔——他们站成三排,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身后是一座灰扑扑的四层砖楼,楼顶竖着一个简陋的十字架。

他的目光停在第二排最右边的一个男孩身上。那个男孩的轮廓和别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孩子的眼睛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属于童年的东西——紧张、好奇、试图在镜头前保持严肃却忍不住嘴角上扬。而这个男孩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麻木的空,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过又被挖掉了的空。像一间刚搬空的房间,地板上还留着家具被拖拽的痕迹,但你已经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放过什么。

菲格罗亚把照片翻过来。在十二个孩子名字的最后一行,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脏停跳半拍的名字。

马特奥·罗哈斯。

罗哈斯和梅伦德斯,在同一个孤儿院的同一张合照里。十二个孩子,两个已经死于非命。菲格罗亚迅速掏出手机拨给马蒂亚斯。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转而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查一下圣埃米利亚镇圣心孤儿院十二个孩子的下落。合照年份标注在照片背面。我已发现至少两人是‘新起点’保单的死者。其余十人可能也是。”

发送完毕后,他感到房间里似乎变暗了一些。抬头一看,太阳已经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装进证物袋,准备从原路离开。但就在他走到一楼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不是风吹树枝的沙沙声,不是野猫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而是人的脚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有节奏的、刻意的声响。

菲格罗亚退回到厨房门后,把身体紧贴在墙上。外面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然后是一阵沉默。漫长而紧绷的沉默。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是一只拳头在反复敲打一扇紧锁的门。

然后,一把金属工具插入前门锁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他没有等对方进来。菲格罗亚一个箭步冲到后窗,用肘部撞开早已松动的窗框,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后背落在屋后的碎石地面上的同时,他听到了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他顾不得背部的疼痛,爬起来压低身体沿着屋后的小巷奔跑。巷子尽头是一片长满了野生仙人掌的荒地,他钻进去,利刺划破了他的夹克袖子,却顾不上停下来。

他跑了大约五分钟,直到确认后方没有人追来,才在一片灌木丛后蹲下来大口喘气。肺部像是被灌进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他回头望向老房子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房子后门外,一动不动地朝着他的方向望着。距离太远,看不到面孔,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中等身材,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

那个身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房子里。

菲格罗亚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绕道回到中心广场。他在车上换掉了被仙人掌划破的外套,在后视镜里查看自己的脸——左侧颧骨上有一道浅而长的划痕,已经开始渗血。他用一块湿巾擦了擦,然后发动了汽车。

他没有直接驶出镇子,而是绕到了镇公所隔壁的镇上唯一的图书馆——一个每周只开放三个下午的小型阅览室。当然现在已经关门了。他撬开阅览室后窗的方式和在警校时学到的并无二致。阅览室里有三台公用电脑,是最老式的台式机,开机需要将近两分钟。

他调出了圣心孤儿院相关的电子档案。这家孤儿院在十四年前正式关闭,接收它的机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白石疗养院附属青少年收容中心”。收容中心也在同一时期被关闭,所有在册儿童的去向标注为“转出”,但转出地一栏全部空白。

菲格罗亚把十二个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输入搜索引擎。前三个没有任何结果。第四个人名——蕾梅迪奥斯·菲耶罗——出现了一则三年前的讣告,死因是“意外溺水”,死亡地点在卡斯蒂利亚南部的一个海滨小镇。讣告上只有一行简短的亲属信息:“逝者无亲无故,由其生前所在单位‘新起点信用互助会’代为办理后事。”

第五个名字——埃米利奥·托瓦尔——出现在一则两年前的交通事故通报中。同样没有亲属认领遗体。同样是“新起点”出面处理后事。

十二个孩子,已经确认四人死亡。全部和新起点有关。全部投了意外险。

菲格罗亚坐在老旧的显示器前面,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在迷宫中转了很多圈之后终于发现,那些看似不相关的拐角,其实都是同一堵墙的不同侧面。

他关掉电脑,从阅览室悄然离开。返回停车场的路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寥寥数字:

“你不应该回来。圣心的事情比你想的更久远。欧亨尼娅。”

菲格罗亚记得这个名字——在阁楼翻阅档案时曾在一份模糊的备注里见过一次。欧亨尼娅。他立即回拨,电话那头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依旧是那个急促而低哑的女声,和两天前在省道上接到的匿名来电是同一个人。

“菲格罗亚先生,你比我想的更执着。”欧亨尼娅说,语气里既有赞许也有明显的焦虑,“但你现在不能待在姐妹镇。他们知道你来过了。你在镇公所的查询记录、你在老房子后面的逃跑路线——他们都知道了。你必须马上离开。”

“他们是谁?”菲格罗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已经在打方向盘。

“我不能说名字。电话不安全。我需要当面告诉你。”欧亨尼娅停顿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纸条上写的地址和时间吗?三天后日落时分,圣马尔塔老城区,蓬塔莱斯街21号。那栋废弃建筑的地下室里,有我当年从白石带出来的东西——他们想要销毁却还没来得及找到的东西。你必须来。但在此之前,不要再联系我,不要再调查任何孤儿院的事,不要再让人盯上你。”

电话再次断了。

菲格罗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驶离了姐妹镇。后视镜里,小镇的灯火逐渐退成一个橘黄色的光点,然后消融在卡斯蒂利亚北部广袤而沉默的黑暗之中。他开了大约四十公里后,在路边一处废弃加油站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打开车内灯,摊开地图。

圣马尔塔在东南方向沿海处,从这里开过去需要大约七个小时。蓬塔莱斯街21号——他在手机上搜索了这个地址,发现它位于老城区最破败的区域,那片街区在二十年前曾经是卡斯蒂利亚东部最大的殖民贸易集散地,如今只剩下成排的空仓库和被海风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旧式骑楼。

他在地图上用红色铅笔把白石疗养院、圣心孤儿院、姐妹镇、阿马里约镇和圣马尔塔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从卡斯蒂利亚最北部的荒原一路向东南延伸,穿越整个国家的腹部地区,最终抵达东海岸的老港口。十七个死者的出事地点几乎全部落在这条线两侧不超过三十公里的范围内。

这不像是随机分布的意外事故。这更像是一条被精心规划的运输路线。

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无主之人”——在孤儿院挑选没有亲属的儿童,在疗养院抹去他们的人格,将他们重塑为完美的工具,然后沿着这条路线把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城镇,安排进不同的工作岗位,投保,然后等待某一天,某个指令被激活,他们就会踩下油门、松开栏杆、走向深水。

而这一切的核心,不是谋杀。谋杀只是这条生产线的最后一个环节。真正的核心,是在那之前——在那些被抹去的六年、五年、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菲格罗亚在废弃加油站昏暗的灯光下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发动汽车,没有开往首都的方向,而是转向东南,沿着那条地图上的红色线路,驶向圣马尔塔。

他知道欧亨尼娅说得对——他必须离开姐妹镇。但他也知道另一个事实:自从他踏进阿马里约镇那片荒原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线路本身。他不是这条线的发现者。

他正在成为这条线上的下一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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