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危险的频率

四十八小时的临时通行证在第三天清晨到期。莉娜离开隆萨奇中心时,门口的安保人员收走了那张塑料卡片,动作机械而冷漠,像是在回收一张过期的超市优惠券。

但莉娜并没有真正离开。

她把车停在中心外围两英里处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旁边,坐在驾驶座上,用笔记本电脑连上了凯文·罗森塔尔发来的加密链接。凯文通过他在卫生部的关系,在隆萨奇中心的内部监控系统中植入了一个极小的数据抓取程序。这个程序无法获取实时画面,但可以截取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的文字日志——包括实验对象的定位记录、医疗指标和行为备注。

“这严格来说不合法。”凯文在电话里说,语气中没有半分歉意,“但考虑到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情,我觉得法条在这个案子上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莉娜滚动着屏幕上的日志条目。大部分内容都是枯燥的数字和术语——心率、血压、神经递质浓度——但有一条记录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备注栏里写着:“682号对象在熄灯后出现异常行为。对象将枕头平整地放置在床铺中央,用右手食指在枕套表面反复划动,持续约九分钟。行为性质不明。建议后续观察。”

莉娜将这条记录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本从母亲旧物中找到的乐谱草稿本,翻到夹着褪色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背面,母亲的笔迹写着:献给我的老师——愿你谱写的每一个音符,都通往光明。

她开始翻看草稿本中的乐谱。那些手写的音符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五线谱,有些地方被涂改液盖过,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她学了二十多年钢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谱面的技术含量——转调的处理极为复杂,对位法的运用也相当纯熟。母亲确实会弹琴,但她的水平远不足以写出这种程度的作品。

这些乐谱不是母亲创作的。

她只是在誊抄。

莉娜将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质不同于草稿本中其他页面的泛黄——这张纸更新,折叠的痕迹也更锋利。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了一封信。

严格来说,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是母亲的,墨水是深蓝色的,笔尖在某些字母上留下了犹豫的顿点。

“伊桑:

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这些。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真相,所以我选择自己告诉你。

那个年轻人——艾德里安——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的父母是西尔维里亚的移民,开了三十年钢琴维修店。他自己能在一个下午之内把一架走了音的旧琴调成音乐会级别的水准。他的绝对音感比我精准得多,他能听出一个音符中藏着几个泛音,能说出哪一个泛音高了几个音分。

我遇到他是在七年前的音乐学院夏季讲习班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记谱。别人记主旋律,他记和声。他用一支铅笔把整个管弦乐团的总谱缩编成钢琴谱,只花了两个小时。

我开始资助他,把他带进基金会,让他做我的音乐助理。我知道这件事在外人看来很可疑——一个联邦法官的妻子,把一个比她小十五岁的年轻人招进基金会。但伊桑,我只是想帮他。

然后事情变得复杂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单词的末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迹,像是一个被突然打断的尾音。

莉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废弃加油站在晨光中由灰变白。

信中没有说“事情”如何变得复杂。但莉娜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用的是“复杂”这个词,而不是“糟糕”或“可怕”。对于一个后来会导致二十三人丧命的案子来说,“复杂”这个词的选择本身就令人不安。

她将信重新折好放回草稿本中,然后发动引擎,驱车前往四十英里外的艾尔辛诺区。那里是马里斯科最古老的移民聚居区,街道狭窄,两旁是色彩褪尽的砖楼,晾衣绳从四楼的窗户横跨到对面的防火梯上,像一道道破败的五线谱。

凯文提供的资料显示,艾德里安·克莱默的父母曾在这里开过一家钢琴维修店。店名很简单,就叫“克莱默琴行”。

但当莉娜找到那个地址时,她看到的是一扇被砖头封死的门面。

隔壁的杂货铺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时带着浓重的西尔维里亚口音。莉娜买了瓶水,趁机打听那家琴行的事。

“克莱默家?早就没了。”老妇人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七年前出事之后就关了。老头第二年就死了,心脏病。老太太被女儿接到北方去了。那扇门是房东封的,说是租不出去,干脆改成仓库。”

“您认识他们家儿子吗?”

老妇人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她盯着莉娜看了几秒,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是谁?警察?记者?”

“我是音乐学院的。”莉娜撒了一个谎,“我在做一项关于绝对音感的研究,克莱默先生的儿子曾经是这方面的罕见案例——”

“他是个好孩子。”老妇人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急促,“不管报纸上怎么写,他都是个好孩子。小时候他帮我把坏掉的收音机修好,用耳朵听一听就知道哪条线路出了问题。他能听出电流的声音,你能想象吗?电流。”

她说着,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张和旧照片。她从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莉娜。

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侧脸清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是艾德里安。”老妇人说,“那时候他每周去教堂弹琴。天主教堂,在第九街。后来教堂拆了,琴也卖了。”

莉娜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有一枚指纹——印在照片纸边缘,大概是冲洗照片时有人无意中留下的。那枚指纹的纹路在岁月的侵蚀下依然清晰可辨,是一个完整的螺纹。

“这张照片能不能——”

“拿走。”老妇人挥了挥手,动作像是在赶走什么不祥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不管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不在了。”

莉娜将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离开杂货铺时,她注意到老妇人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为一个死去的人祈祷。

下午,隆萨奇中心3号监区。

艾德里安被带进了音乐治疗室。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常规治疗,安排在下午两点。但当他走进房间时,他的脚步明显比往常慢了一拍。

那架旧钢琴还在原来的位置。灰色的吸音棉还是灰色的。日光灯还是发出同样的嗡嗡声。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椅子。他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观察窗后面的技术员查了一下环境监测数据——温度正常,湿度正常,空气成分没有任何异常。

但艾德里安仍然站在原地,头微微偏向左侧,那姿势像极了一只在陌生环境中嗅闻气味的犬。

然后他走向了那架钢琴。

这在之前从未发生过。他的日常行为路线是由监控程序严格规划的——进门,直走,到椅子前,坐下。这条路线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几百次。但此刻他偏离了路线,向左转,径直走到钢琴前。

观察窗后面的技术员立刻按下通讯器:“3号室出现行为偏离。对象正在接近设备。”

艾德里安站在钢琴前,低头看着琴盖。琴盖是合上的,黑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打开琴盖,只是伸出手,将手掌平放在琴盖上。那个动作轻得像是把手放在一个熟睡的孩子的额头上。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监控麦克风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声音。技术员将音量调到最大,听到了一段含混不清的哼唱。节奏型很清晰,但音符分辨不出来。

那不是莫扎特。不是任何一首治疗流程中规定的曲目。

那是一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过的旋律。

当晚,莉娜在公寓里收到了凯文发来的监控日志截取。她读着关于682号行为偏离的记录,然后将手机放下,走到钢琴前。

她将母亲草稿本中的那段四小节旋律弹了出来。弹到第三小节时,她的手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这段旋律的节奏型与日志中描述的艾德里安的哼唱节奏型几乎完全一致。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条记录的时间戳。下午两点零四分。而她自己上午十一点刚从隆萨奇中心离开。艾德里安不可能听到她弹那段旋律。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段旋律。

或者说,除非这段旋律是他写的。

莉娜的手机在琴键旁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凯文。

“莉娜,”凯文的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我找到了当年海难案的弹道分析报告。报告里说,那艘船撞上的暗礁位于一个极难被发现的位置,除非有人提前将精确坐标泄露给偷渡船——或者说,除非有人故意将船引向那道暗礁。”

“引向暗礁?”莉娜皱起眉。

“对。报告认为,船上的领航员可能收到了伪造的坐标。那个坐标看起来是一个安全的靠岸点,但实际上是一道在水下三米的暗礁。在夜间航行时,没有任何一个船长能发现这个陷阱。”

莉娜感到自己的后背一阵冰凉。

“谁伪造了那个坐标?”

“报告里没有写。报告只写了推荐坐标的署名——是一串字母代号,叫做‘E.C.’”

E.C.——埃莉诺·科尔的首字母缩写。

莉娜将手机握得发烫。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向网的中央。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隆萨奇中心3号监区。

682号对象的脑电波再次出现了异常波动。这一次的波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曲线像被烧热的铁丝一样弹跳不止。监测系统的自动预警发出了轻微的蜂鸣声,但夜班技术员正在茶水间泡咖啡,没有注意到。

艾德里安在被子下面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动。他的嘴唇张开,一个被压抑了七年的音节正在从他的喉咙深处往上爬。那个音节不是单词,不是旋律——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凌晨三点整。

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伸出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而凌乱,瞳孔在黑暗中放得极大。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砺的木头。

“埃莉诺。”

监控系统的声纹识别模块捕捉到了这个音节,但由于音量过低,它被自动标记为“无意义的呓语”,存入了日志的冗余数据区。

如果任何一个活人坐在监控室里听到那个名字,他们会立刻跳起来。但深夜里只有机器在工作,而机器不懂什么是恐惧。

艾德里安在黑暗中坐起身,将脚放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大脑中没有埃莉诺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但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的重量,比他七年中发出的任何声音都要沉重。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坐在床边,在凌晨三点的寂静中,一遍又一遍地无声重复着那个名字。

而在隆萨奇中心三十英里之外,伊桑·科尔法官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他梦见埃莉诺站在他的床前,穿着那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海水。她弯下腰,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说——

“你销毁了证据,伊桑。但你没有销毁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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