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三天,莉娜·科尔站在隆萨奇中心东翼的隔离区外围,手里攥着一张临时通行证。
这张通行证不是人事部发给她的。它的来源是一条曲折的路径——凯文·罗森塔尔通过他在卫生部的一个老同学,以“外部艺术治疗数据采集”的名义申请了短期访问权限。通行证有效期只有四十八小时,权限仅限于隔离区外围的观察廊,连实验对象的正脸都看不到。但对莉娜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在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数据采集,一次冷静的、专业的现场观察。她甚至带上了录音笔和笔记本,像是要去采访某个无关紧要的学术会议。
但当她的脚步声在那条惨白的走廊里响起时,她还是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这里的墙壁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上面曾经溅过什么而后来被彻底擦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钻进耳道深处。
观察廊是一间狭长的房间,一面是单向玻璃,另一面是成排的监测屏幕。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音乐治疗室的全貌——那架旧钢琴,灰色的吸音棉,还有那个坐在房间中央的年轻男人。
莉娜在看到他的第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护栏。
艾德里安·克莱默比她想象中要瘦。他的颧骨突出,眼眶微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青白色。但他的眼睛不是空洞的。那是她在资料照片上看过的那双深色眼睛,虽然被药物和电磁脉冲反复清洗过,却依然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扇被钉死的窗户,但你总觉得窗户后面有人在呼吸。
“他今天早上有点波动。”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翻着记录板,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听莫扎特的时候打了三个哈欠,别的没了。”
莉娜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叫艾德里安的男人,看着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的姿势。那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安静,经过了七年的监禁、四年的记忆清除实验,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以最小的幅度存在。但莉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脚脚趾,在轻轻打着节拍。
治疗室里的莫扎特还在播着,是K.331号奏鸣曲。莉娜的耳力极好,她能听出那架旧钢琴有个琴键略微走音了,大概是中央C附近的那个音。
就在那个走音的音符响起时,艾德里安的嘴唇张开了。
他在哼唱。
声音太轻了,麦克风几乎捕捉不到,但莉娜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动。他在哼的不是莫扎特的旋律,而是在那个走音的音符旁边,他自动地用鼻腔补了一个正确的音高。
莉娜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绝对音感——一种在人群中出现概率不到万分之一的天赋。她的父亲有,她自己也有。但科尔的绝对音感来自家族的遗传,而不是巧合。
“那个琴键走音了。”莉娜脱口而出。
技术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钢琴。中央C附近的那个键,高了大概四分之一音。”莉娜的声音发紧,“他刚才在纠正那个音。他能听出来。”
技术员皱起眉,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表情是那种被外人指出问题的敷衍。但莉娜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动。音乐治疗室的钢琴是隆萨奇中心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便宜货,从来没有人给它调过音。那个走音的琴键也许已经存在了好几个月,但那些没有经过音乐训练的技术员和技术官僚们永远听不出来。唯一能听出来的,只有那个被他们判定为“情感反应为零”的实验对象。
而他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一直在悄悄地给那些错误的音符补上正确的音高。
莉娜将手按在玻璃上,掌心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母亲生前也喜欢弹钢琴。小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母亲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移动,觉得那个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但后来父亲告诉她,母亲的手指因为关节炎,在她去世前两年就已经不太能弹琴了。
“她已经很久不弹了。”父亲当时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但莉娜记得,她分明记得——母亲去世的前一周,她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路过琴房时听到了琴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母亲坐在黑暗中,手指流畅地滑过键盘,弹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弹完之后,母亲将琴盖合上,动作轻得像在合上一口棺材。
第二天早上那架钢琴就被调音师调过,琴键的音准完美无瑕。母亲对调音师说,这把琴的中音区有些偏,需要整体校准。
她没有说哪一个键。
她只是说“中音区”。
那是一种绝对音感持有者才会用到的描述。
莉娜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隔离室里那个同样拥有绝对音感的年轻男人,忽然产生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母亲生前弹的那首从未听过的曲子,究竟是谁写的?
她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的手指上。那双手正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是钢琴家的手。在监控录像中,她见过这双手在凌晨三点伸向黑暗的样子——弯曲的弧度,平稳的轨迹,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不。不是在弹奏。
是在谱写。
下午四点,莉娜在隆萨奇中心的档案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利用数据采集权限调阅了682号对象从入狱到转入实验的全部公开档案。公开档案中没有心理评估细节,没有审讯记录,但有一份极不起眼的文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兴趣调查表,入狱时填写的。在“特长或爱好的乐器”一栏里,艾德里安·克莱默写了两个字:“钢琴”。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莉娜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便主动开口搭话:“这个682号啊,我印象很深。当年他从监狱转过来的时候,押运的人说,他在牢里唯一的请求就是要一本五线谱本。他们在没有铅笔的情况下给了他一支从墙上刮下来的石粉笔,他用那玩意填满了半本谱子。”
“那些谱子呢?”莉娜问。
管理员摇摇头:“转交给家属了。档案里应该有记录。”
莉娜低头看档案的移交记录栏。收件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埃莉诺·科尔。
她母亲的名字。
莉娜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她合上档案,向管理员道了谢,转身走出档案室。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回荡在光秃秃的墙壁之间。她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将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灯管。
母亲认识艾德里安。母亲接收过他写的乐谱。母亲有绝对音感,而他也有。
而父亲告诉她,母亲是在一次慈善活动中偶然结识那个年轻人的,只是泛泛之交。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那本日记。那是她在整理母亲旧物时发现的,封面是棕色皮革,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身边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其中有一张脸,如果去掉七年的岁月和记忆清除药物留下的痕迹,轮廓像极了此刻坐在隔离室里哼唱莫扎特的那个男人。
但日记的内容让她更为不安。翻开第一页,母亲用工整的笔迹写道:“今晚我又听到了那段旋律。它在梦里一直追着我。我想我该把它写下来。”
下面是一行简谱。只有四小节,但莉娜只哼了前两个小节就停了下来。那段旋律的音程关系与母亲去世前一周弹的那首曲子如出一辙。
而那些简谱下面的日期,是海难发生的三个月之前。
当晚,莉娜回到自己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她将包扔在沙发上,走进琴房,在钢琴前坐下。她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琴键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她凭着记忆弹出了日记上的那四小节旋律。
琴声在黑暗中响起,柔和得像一场梦的残片。
弹完之后,她静坐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凯文·罗森塔尔的电话。
“凯文先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静,“海难发生前三个月,我的母亲——埃莉诺·科尔——她有没有注册过任何音乐版权。”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凯文的效率从来不让人失望,不到三分钟他就找到了答案。
“有。三份作品版权登记,作曲人署名是埃莉诺·科尔。作品名称分别是《深渊》《暗礁》和《遗忘的第三号》。”
莉娜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一件事,”凯文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根据版权登记处的公开记录,这三首曲子的首次演出申请是在同一个时间提交的。演出申请人不是你母亲。是一个叫艾德里安·克莱默的人。”
莉娜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窗外的月光落在琴键上,那四小节旋律的余音还在空气中游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和艾德里安之间的关系绝不是雇工与雇主的简单关系。他们之间有音乐,有绝对音感这种稀有的共鸣,还有那些从未被公开演奏过的曲子。
而父亲,那个以洞察一切著称的法官,对这一切选择了沉默。
凌晨两点五十分,隆萨奇中心3号监区。
682号对象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监测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那些平缓的正弦波忽然被几道尖锐的锯齿打断,然后又恢复平稳。这种波形与清醒时的神经活动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种介于睡梦和苏醒之间的边缘状态。
三秒后,他的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如果此时有麦克风捕捉到他的呼吸声,并将其放大至可听范围,人们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呼气频率正在以极其精确的时间间隔变化。这些间隔刚好构成了一段旋律的节奏型。
正是莉娜在黑暗琴房里弹奏的那四小节旋律。
凌晨三点整。
艾德里安准时睁开眼睛。他望着天花板,将右手伸出被子,手指在空气中弯曲。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晚他的手指运动轨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无意义的描摹,而是一个明确的、反复出现的动作:无名指和食指同时按下,然后是中指,最后是拇指。
这三个动作,是钢琴演奏中一个经典指法。
他在弹奏那首曲子的开头。
而在四十英里之外的科尔庄园里,伊桑·科尔法官也醒着。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翻到的那一页,是二十年前的埃莉诺,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照片的背面,她的笔迹写着:献给我的老师——愿你谱写的每一个音符,都通往光明。
伊桑没有打开灯。他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缘,一遍又一遍,仿佛试图磨去纸背那些字迹。
他从来不知道“老师”指的是谁。埃莉诺从未向他介绍过。
但他有一个一直不敢去验证的猜测。
那个猜测此刻正躺在隆萨奇中心3号监区的床上,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用七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手指,弹着一首无声的曲子。
而深渊底部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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