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萨奇中心的观察日志显示,682号对象的异常觉醒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天。
凌晨三点整,艾德里安·克莱默的眼睛准时睁开。监控室里的夜班技术员早就习惯了这一幕——他先是盯着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对讲机,用例行公事的语气汇报:“682号清醒事件,持续第四十七天,时长预计十七分钟。”
没有警报。因为这属于“可容忍的神经残留反射”,按照项目主管的说法,就像被截肢的人仍然能感到幻肢痛一样,被摘除记忆的大脑也会在某些固定的时刻,向一片虚无发射出找不到目标的神经信号。
但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是凌晨三点。
也没有人注意到,艾德里安在黑暗中伸出的那只手,手指弯曲的弧度与七年前他在海岸警卫队审讯室里抓住桌沿的姿势一模一样。
白天的隆萨奇中心是另一种面貌。日光灯管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打印纸的气味。上午九点,682号按日程被带入音乐治疗室。这是一间经过声学处理的房间,墙壁上覆盖着灰色的吸音棉,角落里放着一架旧钢琴。
艾德里安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一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他的眼神是空白的——不是呆滞,而是一种更深的空,像是一面没有反射任何影像的镜子。当治疗师播放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时,他的右脚脚趾会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轻敲击地面。
技术员在观察窗后面记录:对象对节奏的生理反应完好,情感反应为零。
今天播放的是K.331号奏鸣曲的第一乐章。艾德里安的头微微偏向右侧,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在某一个和弦响起时,他的嘴唇张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了嘴。
几秒钟后又合上了。
观察窗后面的年轻技术员皱起眉,在日志上写道:“对象在1分47秒处出现无意识的口腔运动。无法确认是否与语言能力相关。”
他将这段记录标记为“低优先级”。
十点半,伊桑·科尔的专车再次驶入隆萨奇中心的大门。这是他四天内的第二次到访,频率异常到足以让安全主管富兰克林一路小跑到门口迎接。
富兰克林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头顶已经秃了,说话时习惯性搓手,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只被驯化了的啮齿动物。他知道这位法官掌握着隆萨奇中心的联邦拨款命脉,所以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姿态压到地板底下去。
“科尔法官,上次您关于调整剂量的指示,我们已经执行了。”富兰克林一边跟着伊桑往里走一边汇报,“神经抑制剂的浓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应该可以有效抑制记忆回闪。”
“应该?”伊桑的脚步没有停顿。
“呃……确定。确定可以。”富兰克林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最新一次的脑部扫描显示,海马体区域的异常神经活动已经被压制到了可忽略的程度。682号目前的状态非常稳定。”
伊桑在观察室门前站住,转头看着富兰克林:“那个治疗计划,音乐治疗那个——目前有外部人员参与吗?”
富兰克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您是说莉娜小姐的项目?她申请的音乐治疗师资格已经通过了初审,但目前还没有进入接触实验对象的阶段。按照安全规定,她只能在隔离区之外进行数据分析和方案设计——”
“我不希望她接触到任何实验对象。”伊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出来的,“调整她的人事审核级别,让她通不过终审。理由你自己想。”
富兰克林张了张嘴。拒绝一位联邦法官女儿的申请需要勇气,但触怒这位掌握着项目生杀大权的老人明显更需要勇气。他权衡了两秒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科尔法官。我会处理。”
伊桑没有再去看682号。他只是在走廊里停了几秒钟,透过两层防弹玻璃望了一眼那个坐在音乐治疗室里听莫扎特的年轻人,然后转身离开。
当他走出隆萨奇中心的大门时,他并不知道,莉娜此时已经在三英里之外的一家律师事务所里,与民权律师凯文·罗森塔尔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一摞泛黄的法律文件。
凯文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卷发已经开始花白,但眼睛仍然保持着二十年前从法学院毕业时的那种锐利。他不接商业案件,不接家事纠纷,专门打那些警察滥权和司法不公的案子,在同行的眼中他要么是圣徒要么是疯子——取决于你是被他起诉的那个人,还是被他代理的那个人。
“科尔小姐,”凯文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你让我调查的那个案件编号,我在司法部的公开档案库里找到了原始起诉材料。七年前的海难案,代号‘暗礁行动’,被告方一共三人,其中两个认罪协议,一个被判二十三年。你的父亲——伊桑·科尔法官——正是该案的主审法官。”
莉娜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感到纸张上残留的复印机热度。她的目光扫过被告栏的名字:艾德里安·克莱默。照片上的年轻人有着一双深色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让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的罪名是‘协助组织非法偷渡及过失致死’。但这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凯文继续说着,从文件堆里又抽出一张纸,“海岸警卫队当时接到了一通匿名举报电话,报告那艘偷渡船的坐标。正是这通电话让警卫队提前设伏。但根据我找到的通讯记录,那通电话的拨打时间是在海难发生前的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举报人在船撞礁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偷渡计划。而且,拨打位置不是任何一个港口城市的公共电话亭,而是首都第七区,接近科尔家族当时住所的那个范围。”
莉娜的手停在文件上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这意味着,”凯文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举报者有可能跟策划偷渡的人不是敌对关系,而是合作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举报者很可能就是组织者本人,在收取了高额费用之后,再将这些偷渡者卖给海岸警卫队,作为保护自己的筹码。然后她转身又用其他方式补上灭口的那一刀。”
她。凯文用的是“她”。
莉娜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凯文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但我联系到了两个幸存者的家属。有一个叫冈萨雷斯的老人,他的儿子在那艘船上遇难。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年在监狱里见到的那个叫艾德里安的人,不像是蛇头。蛇头不会在看照片时突然哭出来。”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远处响起了一声闷雷。马里斯科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
下午两点,莉娜离开了律师事务所。她坐在车里,手里还攥着那份被告信息的复印件。挡风玻璃上开始落下雨点,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迅速密集起来,雨刷器的声音在整个车厢里回荡。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父亲发来的短信:今晚一起吃晚餐,七点,老地方。
莉娜看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父亲跟她的日常联络几乎总是准时得像法院的传票。每天一条短信,每周一次晚餐,每年在母亲忌日那天去海边送花。这个完美的节奏从未被打破,也从未被质疑。
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她所知道的关于母亲的一切,几乎全部来自父亲的叙述。
而父亲从未提起,那个名叫艾德里安·克莱默的人,曾经是母亲慈善基金会的雇员。
下午四点,隆萨奇中心内部发生了一件小事。
按照日常安排,682号对象被带出房间,穿过内部走廊,前往体能训练区进行每天的室外活动。走廊两侧是光秃秃的白色墙壁,没有任何装饰,连紧急出口标志都用磨砂罩遮住了。
但今天,走廊的中段发生了改变。不知道是由于清洁人员的疏忽还是某个技术员的私人行为,墙边的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海报。那是一张马里斯科国家交响乐团的演出宣传画,底色是深蓝,画面中央是一架三角钢琴的轮廓,钢琴旁站着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的女性剪影。
海报底部印着一行字:莉娜·科尔,钢琴独奏。
艾德里安经过那张海报时,脚步停住了。
只是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他继续迈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监控室里负责追踪眼球运动的技术员注意到,682号对象的瞳孔在那两秒内出现了异常的放大,瞳孔直径的变化幅度比过去三个月里任何一次刺激测试都要剧烈。
技术员调出了脑电波的实时监测数据。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突然拔高,剧烈震荡,然后又迅速落回水平线以下。
他没有上报。
因为如果上报了,他就得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私人海报会出现在公告栏上,而他不想惹那个麻烦。
十五分钟后,莉娜·科尔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而是一封邮件的推送提醒。发件人是隆萨奇中心的人事部门,标题写得很正式:“关于您音乐治疗师资格的审核通知”。
莉娜点开邮件,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读完了那两段程式化的文字,然后慢慢将手机放下,转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不通过。
她的申请在终审阶段被驳回了。理由写得含糊而充分——“安全风险评估暂不支持该申请人进入核心实验区域”。
她盯着雨幕,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并不愤怒,也不悲伤,而是一种缓慢浮起的了然。父亲在阻拦她。
她用拇指重新解锁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凯文先生,关于那个叫艾德里安的实验对象——我现在需要知道,他被关进监狱的真正原因。”
电话那头,凯文沉默了片刻:“科尔小姐,你想查到这个程度,你有没有准备好接受答案?”
“我父亲在怕什么,”莉娜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就必须知道。”
同一时刻,隆萨奇中心的3号监区里,682号对象坐在床边,将手伸向面前空无一人的墙壁。他的手指在距离墙壁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弯曲,像是正在描摹着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形状。
没有人知道他在描摹什么。
包括他自己。
七年前,在海岸警卫队的审讯室里,艾德里安·克莱默在被问及动机时只说了一句话:“因为那是她要求的。”
审讯员追问他“她”是谁。
他没有回答。
此后七年的每一个凌晨三点,他都会醒来,在黑暗中伸出手,试图抓住一个已经被化学制剂从记忆里抹去的身影。
他的大脑忘记了。他的身体还记得。
那份记忆被压在深渊的最底部,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药理压制和电磁屏障。但所有堵在深渊上的盖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迟早会被底下的东西顶开。
此刻,在那间灯火惨白的监室里,一个失去了过去的男人正对着墙壁无声地描画,他的手指平稳地划过空气,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而窗外,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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