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的搜查令在康纳尔法律集团炸开的冲击波,并没有在当天下午随着探员们的撤离而消散。恰恰相反,真正的震荡是从他们搬走那三十七个文件箱之后才开始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康纳尔集团最大的企业客户——东海岸联合航运公司——单方面宣布中止所有正在进行的法律服务合同。这家中型航运企业的法务总监在电话里对朱利安说了三句话:“我们对目前的状况表示担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关系。我们会联系你的。”
朱利安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差点把听筒捏碎。
接着是第二家。一家总部设在迈阿密的房地产开发集团,在康纳尔集团处理了八年的投资移民业务,发来了一份措辞客气的传真,说他们将“暂时暂停合作”。然后是第三家——新伦敦市本地的一家中型科技公司,他们的法务代表甚至没有打电话,直接发了一封邮件。
到了下午三点,集团客户关系管理系统里亮起了十一个红色标记。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合同中止、一次待处理的解约通知,或者一封措辞谨慎但意图明显的“关切询问”。这些公司都未必真的相信康纳尔集团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但他们相信一件事:如果联邦调查局正在翻你的档案柜,你就已经是一枚定时炸弹,而没有人愿意在炸弹旁边站得太久。
但真正把朱利安逼到墙角的事件,发生在这天傍晚。
新伦敦市律师协会道德审查委员会秘书处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发出了一封正式通知:鉴于联邦调查局对康纳尔法律集团的公开调查,委员会将启动对朱利安·康纳尔作为委员会成员资格的临时审查程序。这封信的正文只有七行,但每一行都是朱利安从三十岁起建立的所有声望的一块裂痕。
他站在赫尔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城市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海港区的低矮建筑群在黄昏中显得灰蒙蒙的,远处的集装箱码头正在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橘红色。这一切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上眼睛也能准确指出每一栋楼的位置。
但今天,他看向这座城市的角度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着一个正在慢慢转身离开他的人。
门开了。
爱德华·康纳尔拄着拐杖走进来。他没有敲门,因为他从来不在自己儿子的门口敲门。他把拐杖笃定地杵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自从宣布退休之后,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仍然和从前一样冷,一样精准。
“十一个客户。”爱德华说。
“我知道。”
“还有律协的那封信。”
朱利安转过身来。“我知道。”
爱德华走到他对面的皮椅上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一张橡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一个黄铜台灯和一张嵌在银相框里的家族合照。照片里是四十年前的老康纳尔——爱德华的父亲——站在赫尔大厦门口,身边站着年轻的爱德华本人,和那时候才刚刚学会走路的朱利安。三代人在同一张照片里,穿着差不多款式的西装,摆出差不多姿态的微笑。
“我没有碰过那些文件。”朱利安说。
爱德华的手在拐杖头上缓缓地摩挲着。
“我知道你不会自己碰,”他说,“但你的手下会。你的审批链条上至少有六个人有权签字。联邦调查局不需要证明你亲手伪造了那些文件,他们只需要证明这些文件是在你的管辖范围内被系统性伪造的。”
朱利安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握紧。他的指关节发白。
“我需要一只替罪羊。”他说。
爱德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儿子,目光平稳,像是在评估某种商品的价值。他们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丹尼尔。”爱德华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朱利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盯着窗外残存的那一点橘红色余晖。
“他是移民后续服务部的负责人,”朱利安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托管账户在他名下。资金流转也经过他的审批系统。如果那些文件出了问题——”
“他是你弟弟。”爱德华打断了他。
朱利安转过脸来,看着父亲。“他挪用了一百八十万客户资金。”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这两秒钟里爱德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罗纳德·卡明斯昨天把审计报告交给了我。”
爱德华缓缓靠回椅背。他不喜欢丹尼尔。任何一个父亲都不应该承认自己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但爱德华·康纳尔对丹尼尔的失望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固化成了某种冷硬的事实。尽管如此,把丹尼尔推出去仍然是另一回事。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家族名誉的本能保护——一个儿子犯罪,全家蒙羞。
“如果你把他推给检方,”爱德华说,“康纳尔这个名字就彻底跟犯罪绑在一起了。”
“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了,”朱利安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父亲,一杯握在自己手里,“问题是绑到什么程度。如果我们主动提供嫌疑人,配合调查,把问题控制在一个部门和一个责任人身上,调查就不会蔓延到其他业务线。”
“你确定丹尼尔会配合?”
“他会配合的,”朱利安喝了一口威士忌,“他没有别的选择。”
爱德华沉默地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他毕竟是你的弟弟。”
“他已经不是康纳尔家的人了,”朱利安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从他把手伸进托管账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配这个姓。”
东区塔楼二十一层,丹尼尔·康纳尔的公寓里灯光昏暗。
他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酒瓶,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外面城市的灯光像一把刀刃一样劈进来。他坐在沙发里,穿着三天没换的T恤,面前放着一台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聊天窗口,对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莱昂。
“他们决定把我扔出去,”丹尼尔打字。他的手在键盘上抖个不停,每敲几个字母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眼眶下的乌青已经蔓延成了一片深色的阴影,三天来他睡得很少,吃得更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介于恐慌和麻木之间的状态。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莱昂的回复隔了不到十秒。
“朱利安的私人助理艾米丽给我发了消息。她说罗纳德·卡明斯的审计报告已经交到了朱利安手里。那份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我部门所有的资金异常,全部指向我一个人。”
“全部指向你一个人?”莱昂重复了一句。
“那些文件被做过了手脚。”丹尼尔的手指越敲越快,像是要把心底所有压抑已久的怒火全部倾倒进键盘里,“我查过了——我经手的每一笔转账记录都被重新标注了审批节点,原本需要经朱利安办公室复核的那几个关键步骤在系统里消失了。罗纳德的报告里看到的是一份我单独审批、单独操作、单独转账的完美犯罪轨迹。”
“你保存原始记录了吗?”莱昂问。
“原始记录需要朱利安的系统管理员权限才能调取。我没有。我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份报告里把我钉死的罪证。”
莱昂那头沉默了整整半分钟。丹尼尔盯着屏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光标,心跳声在他的耳膜里响得像一面鼓。
然后莱昂的消息跳了出来:“那就让他钉。但钉子也可以钉在拿锤子的人手上。”
丹尼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出来见我。”莱昂打出一个地址——海港区威尔逊街和第七大道的交叉口,晚上十点。“带上你手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包括你认为毫无用处的那些。”
丹尼尔犹豫了。窗外新伦敦港的汽笛声穿透玻璃传来,低沉悠长。他想起第一次在老锚酒吧见到莱昂的时候,那个男人说“我只是比你先到了那个你很快也会到达的地方”。他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莱昂到达过的那个地方叫做绝境。
“还有一件事,”莱昂在消息里补充了一句,“你父亲知道你哥哥的计划。他没有反对。”
丹尼尔盯着最后那行字,眼睛里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断裂了。
他关上电脑,站起来,在浴室里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让他几乎认不出来——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康纳尔家的次子,曾经也是赫尔大厦走廊里那张族谱照片上的一员,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
但他不会再做老鼠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夹克穿在身上,把笔记本电脑、几份纸质文件和一把车钥匙塞进一个旧背包里。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正滴着水。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丹尼尔·康纳尔先生?”那人的声音平稳而客气,像是酒店前台。
“你是谁?”
“克莱门斯律师事务所的调查员,”那人出示了一张证件,上面的照片和本人完全一致,“克莱门特先生建议我们在明天正式会面之前,先对你的部门账目做一些基础性了解。时间不会太长。”
丹尼尔看了看走廊两端。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我现在有事,”他说,“改天。”
“克莱门特先生坚持今晚。调查局的人明天会传唤你,我们的准备时间很少。”
丹尼尔握紧了背包带子。他的直觉在拼命地拉响警报,但他同时想到,克莱门斯律师事务所是朱利安昨天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叫来的辩护团队。如果朱利安已经开始启动辩护程序,那意味着他确实需要丹尼尔——“需要”这个词在朱利安的字典里只有一种用法。
“好吧,”他说,“在哪里?”
“大厦地下停车场B2层,我们的车在电梯口等。”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往下沉的过程里,丹尼尔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的思绪转得比他敲键盘的手指还要快。他没有注意到调查员右手的大拇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伞虽然湿了,但他的鞋底却是干的——如果他真的是从外面走进大厦的,鞋底在雨天的街道上走过一遭之后不可能没有水渍。
电梯停在地下二层。
门打开的一瞬间,灯光从走廊里灌进来,照亮了停车场灰暗的水泥墙壁。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车门开着。车里坐着另外一个人,和他身边这个人穿着同样的深色外套。
丹尼尔在踏出电梯门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马克·克莱门特长什么样。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男人出示的证件他只看了不到半秒钟。他突然意识到电话里克莱门斯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是朱利安说的,而他现在正要跟着两个陌生人在深夜去一个他不知道的目的地。
“等一下,”他说,“我需要先打个电话给克莱门特先生确认一下。”
他转身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紧张,康纳尔先生。”
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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