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康纳尔的海景公寓位于新伦敦市东区的玻璃塔楼第二十一层,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海港。但这套公寓是他租的,不是买的。他开的那辆银灰色阿斯顿·马丁是分期付款的,每月的还款额刚好比他账面上能看到的收入多出两千美元。他在俱乐部里点最贵的酒,身边围着一群叫他“丹尼”的朋友,每个人都认为他是康纳尔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个继承人已经连下个月的物业费都快付不出来了。
事情是从三年前开始失控的。那时候他刚接手移民后续服务部,一个被他私下称为“家族企业的废料回收站”的部门。它的核心业务是在主业务完成之后为移民客户提供定居咨询、文件翻译和就业推荐服务。利润率很低,工作琐碎,在集团内部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五星级酒店后厨里的泔水桶。
丹尼尔不甘心。他看着哥哥朱利安在集团核心业务上翻云覆雨,年收入是八位数,住着祖传庄园里最大的那栋独栋别墅,被父亲在各种场合以“我的接班人”称呼。而他丹尼尔,得到的永远是“你去帮帮你哥”。
他想证明自己也能赚钱。
三年前的夏天,他在俱乐部认识了一个叫瓦尔特·莫里森的男人。莫里森自称是私募基金经理,梳着油亮的背头,抽雪茄的姿势像好莱坞电影里的反派。他告诉丹尼尔有一个离岸能源项目,回报率在十八到二十四个点之间,周期短,风险可控。“你的家族应该很熟悉这种级别的投资,”莫里森说,“毕竟你们是康纳尔家。”
就是最后那句话,击中了丹尼尔最脆弱的那根骨头。
他用部门账户上的闲置资金投了第一笔——二十万美元。三个月后,莫里森如约返还了本金和利润。丹尼尔尝到了甜头,投了第二笔,五十万。然后是第三笔,一百万。每一次都按时兑付,每一次莫里森都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康纳尔家的人果然有眼光”。
到第四笔的时候,丹尼尔已经不再满足于使用部门闲置资金。他开始把客户托管账户里的钱分批转出来,每批十万到十五万不等,分散到不同的时间节点和转账路径上。他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等收益到账,钱就能原路还回去。没有人会注意托管账户里的数字少了一百八十万,因为那些账户的流水本身就足够复杂,而且集团从来没有真正严格审计过他的部门。
然后莫里森消失了。
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丹尼尔拨通莫里森的电话,听到的却是空号提示音。他打电话给那个离岸投资公司的注册地管理机构,对方告诉他这家公司在三个月前已经注销。他开车到莫里森提到过的办公地址,那里是一间空置的商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租”告示。
一百八十万。他算了算自己所有能变卖的资产——那辆阿斯顿·马丁是租购的,扣除未还款只有一堆负债;他在俱乐部里那些喝他酒的朋友没有一个人会借给他超过五万;他的父亲会给他钱,但那意味着跪在爱德华面前承认自己是个骗子兼傻瓜。
他选择了另一种策略:沉默。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寄希望于没有人会翻开托管账户的账本。他减少了提款频率,试图用部门正常业务的微薄利润一点一点填补窟窿。但数字太悬殊了,他每次往里填五万,利息和滞纳金就吃掉三万。窟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而这正是莱昂纳多在过去两周里通过监视他全部财务状况之后得出的结论:丹尼尔·康纳尔已经是一根被烧到根部的蜡烛,只需要最后一缕足够烫的风,他就会彻底融化。
那天晚上,丹尼尔坐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和一个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刚收到的电子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是他从未见过的加密邮箱,主题栏只写了一个词:“莫里森”。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了很久,才点开邮件。
“亲爱的康纳尔先生,”邮件开头写道,“我知道瓦尔特·莫里森在哪里,我也知道你在找他。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找他。如果你愿意聊一聊,明天晚上七点到海港区渔人巷的‘老锚酒吧’,坐在进门左手边最里面的卡座。一个人来。我保证你不会空手而归。”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邮件来自一个无法回复的匿名地址。
丹尼尔把威士忌一口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应该忽略这封邮件。任何一个康纳尔家的人都应该忽略一封匿名威胁邮件。但他不是任何一个康纳尔家的人,他是丹尼尔,一个被巨额亏空和三个月失眠压垮的男人。
第二天傍晚,他穿了一件没有标识的深蓝色外套,开着租来的普通轿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驶进了他这辈子从来没去过的海港区。
新伦敦市的地理是严格按照阶层划分的。东区和北区属于中产和富人,西区是商业中心,而海港区在南边,被一条废弃的铁路线和两座高架桥切割成孤立的一块。傍晚的海港区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路边的商店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还亮着灯的是当铺和彩票站。丹尼尔把车停在渔人巷口的时候,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盯着他的车看了五秒钟,然后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走了。
老锚酒吧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建筑,墙上的油漆剥落得像一张患了皮肤病的人脸。门上方挂着一块铁锈斑驳的船锚,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丹尼尔推门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唯一的光源是吧台后面的霓虹灯招牌和几个吊在天花板上的昏暗灯泡。空气中混合着啤酒、海水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霉味。
他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坐下来。卡座的皮沙发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像是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专门为他留下的一份见面礼。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男人从吧台方向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丹尼尔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像莫里森的同伙。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弯下去的旗杆。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略微卷曲,眼窝深处是一双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深褐色眼睛。那张脸的轮廓里有一种让丹尼尔觉得莫名不安的东西,好像他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男人,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谢谢你能来,”男人说,“我叫莱昂。”
他没有伸手。
“你怎么知道莫里森的事?”丹尼尔开门见山地问。
莱昂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莫里森的真名不叫瓦尔特·莫里森,”他说,“他的真名是维克托·帕斯科,过去八年里换了四个名字和三个国家的护照。他专门挑选中小型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或第三代作为目标,用先建立信任再一次性收割的方式行骗。你投的那一百八十万里,有一部分经过开曼群岛转到了他在巴拿马的一个账户,另一部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丹尼尔打断了他。
莱昂看了他一会儿。那一瞬间丹尼尔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归类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被储存了很久的耐心,在精确计算过之后恰到好处地释放出一小部分。
“我是一个对康纳尔家族感兴趣的人,”莱昂说,“具体来说,我对你哥哥朱利安感兴趣。”
丹尼尔的表情在那一秒出现了裂缝。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嘴角抽动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一点,握住酒杯的指关节微微发白。但莱昂显然察觉到了,因为他在这个时候选择把那封信封推到了丹尼尔面前。
“这里面是帕斯科的下落线索,以及他过去几年金融诈骗的案卷摘要,”莱昂说,“你可以把它交给警方,也可以雇一个私人律师去追他。这能帮你追回一部分损失。”
丹尼尔拿起信封,没有拆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你哥哥在‘成人收养’项目上的操作细节。”
整个酒吧的声音在丹尼尔的耳边忽然降了一格。他听不到吧台那边酒客的喧哗声,听不到老锚酒吧那台破旧点唱机里播放的蓝调音乐,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警铃大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莱昂没有反驳。他只是从大衣里拿出第二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丹尼尔部门托管账户的资金流出记录,每一笔的时间、金额和转入账户都标记得一目了然。
丹尼尔盯着那张纸,脸色变得煞白。
“我没有要威胁你的意思,”莱昂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的哥哥在未来的某些场合里试图把你当成替罪羊,你最好提前为自己准备一些谈判的筹码。而现在,你面前只有一个能给你筹码的人。”
丹尼尔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你要朱利安的什么?”
“你们集团替客户伪造文件的流程,”莱昂说,“谁审批,谁签字,谁经手付款。所有的细节。”
“你疯了。”
“我没疯,”莱昂站了起来,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信封上,“我只是比你先到了那个你很快也会到达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丹尼尔一眼。
“顺便提一句,”他说,“这间酒吧就是你父亲出生的那条街上唯一还开着的店。他应该从来没跟你提过。”
门在莱昂身后合上。
丹尼尔独自坐在卡座里,桌上的烟灰缸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烟灰味,信封和纸条安静地躺在他面前。他伸手拿起威士忌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的、深埋在康纳尔这个姓氏底下发酵了二十年的东西——对他的哥哥朱利安,他从来不只是嫉妒。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刚才那个叫莱昂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一面镜子。
窗外,海港区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渔人巷。老锚酒吧的霓虹灯招牌闪了两下,其中两个字母灭了,剩下的在潮湿的夜色里继续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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