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振邦挂断电话的时候,海景疗养院的花园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路灯的橘黄色光圈在石板小径上投下一圈圈重叠的光斑,旅人蕉的阔叶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将那些光斑切得支离破碎。他站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余光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赵启恒从旅人蕉后面走出来,裤腿上还挂着被栅栏挂破的布条,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困惑。他刚才隔着叶片听到了柯振邦和翁正德的全部对话,那些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之前在方志明身边工作时建立起来的对权力的最后一丝敬畏浇得透心凉。
“柯警官,沈逸那边……”赵启恒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知道。”柯振邦打断了他,语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个正在快速思考的人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本能反应。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疗养院后门的栅栏走去,“我们先出去。路上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礁石滩原路返回。夜色中的海面比白天更加汹涌,涨潮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有些低洼处的礁石已经被潮水淹没,他们不得不绕行更高的石头,鞋子和裤腿都被海水打湿。赵启恒几次险些滑倒,但柯振邦的脚步始终很稳——他的身体记忆里存着几十年前在香埠老城那些湿滑的石板路上练出来的平衡感,那些路早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
走出礁石滩之后,柯振邦在沿海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他拨通了陈敏的电话。
“陈乘务长,你刚才说的交通事故——具体是怎么回事?”
陈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仍然嘈杂:“我通过钟机长的军方朋友打听到一些情况。押解沈逸的是一辆海西市公安局的囚车,从机场隔离区开往第二看守所,走的是机场高速辅路。在辅路与国道交叉口,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撞上了囚车的左后侧。撞击力度不大,安全气囊都没有弹出来,但囚车被迫急刹,押解程序被打乱。交警到场处理事故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沈逸被临时铐在路边的护栏上,周围有特警警戒,但没有任何律师在场。”
柯振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个节奏赵启恒在飞机上就注意到了——那是老刑警在思考时特有的下意识动作,每一下敲击都像在给脑中的推理打着节拍。
“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员呢?”
“逃逸了。交警到的时候车还在,但人不见了。车辆识别码被人为打磨过,查不到来源。”陈敏顿了顿,“柯警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觉得这是一起普通的事故,对吗?”
柯振邦没有正面回答。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每一盏灯都在夜色中拖出一条模糊的光尾。“押解路线是保密的。囚车从机场到第二看守所,具体走哪条路,只有押解指挥中心的人知道。那辆越野车能精确地在交叉口等着,说明有人提前把路线泄露了出去。”
“你是说……押解团队里有内鬼?”
“或者是指挥中心有人把路线泄露给了第三方。”柯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出租车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陈乘务长,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沈逸在飞机直播里公布了四百页证据的PDF下载链接,那份文件现在应该已经在网上被转发了无数份。但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文件里有没有一份关键材料,是沈伯钧案一审判决书的全文扫描件?”
陈敏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显然在回忆她是否在沈逸的直播中看到过那份判决书。然后她说:“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回看直播录屏。网上已经有人把整场直播录下来了。”
“麻烦你。判决书里会有合议庭成员的名单——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全部在列。这些人当年在判决书上签了字。我想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挂断电话之后,柯振邦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睡意朦胧的老妇人声音:“喂?”
“嫂子,是我,柯振邦。老汪在家吗?”
汪支队长的老伴沉默了几秒,然后柯振邦听到她放下电话、在屋子里走路的声音,紧接着是汪支队长沙哑的嗓音:“老柯?大半夜的……”
“老汪,梁文案的原始法医鉴定报告,我已经拿到了。赵启恒保存的照片,和海西市公安局重新立案的侦查材料放在一起,足够启动对郑启航的刑事传唤。”柯振邦的声音平稳而快速,像一个在案情分析会上做汇报的刑警,“但郑启航只是执行者。他在酒店房间里对梁文做了什么,必须有人指使。指使他的人,不是方志明——方志明当时只是公诉人,没有权力调动检察院办公室副主任去单独接触证人。有权力调动郑启航的,只有一个人。”
电话那端沉默了。汪支队长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粗重。
“你别说了。”汪支队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我知道你要说谁。老柯,你现在在海景疗养院附近,对吗?你刚才去见了那个人?”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可以快一点。在他第二次中风之前。”
汪支队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柯振邦意外的话:“老柯,你还记得当年我办公室里那盆素心兰吗?”
“记得。”
“那盆兰花是翁正德送的。不是送给我一个人的,是送给我们专案组每一个正科级以上干部的。每个人桌上都摆了一盆。花是一样的花,但每个人桌上的花盆不一样——有的是紫砂的,有的是青瓷的,有的是钧窑的。花盆的档次,代表你在那个项目里的分量。”
柯振邦的脊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被调离专案组的时候,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花盆。他当时以为是自己人缘不好,现在他明白了——没有收到花盆,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那个项目的人。那盆素心兰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个收到花盆的人都被编织进了网的纤维里,而那些没有被送花的人,则被排斥在网的外面。
“老汪,你的花盆是什么材质的?”
“钧窑。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大的本钱。”汪支队长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自嘲的苦涩,“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你要查的不是一个郑启航,不是一个方志明。你是在撕一张网。这张网从香埠旧改指挥部延伸到检察院、公安局、法院,甚至延伸到银行和地产商。方志明只是网上的一个结,郑启航也是一个结。但网本身还挂着,你每撕开一个结,其他结就会收得更紧。”
柯振邦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白。他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出租车已经驶入了香埠市区,街道两侧的霓虹招牌在雨后的空气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这座城市如今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倒映着彼此的光影,像一座用光堆砌起来的森林。但在他眼里,那些高楼的地基下,埋着一座祠堂的废墟,埋着一条巷子的青石板,埋着一棵被拦腰撞断的大榕树,埋着一个叫梁文的人的尸骨。
“老汪,那张网迟早要破的。不是被我撕破,就是被时间腐蚀。翁正德今年七十九了,他等不了太久。你今天晚上告诉我的这件事——花盆的事——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作证,你愿意站出来吗?”
汪支队长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端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音,然后是烟雾被缓缓吐出的叹息。
“老柯,我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八年,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接送孙子上下学。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沈伯钧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你那份报告被抽走的时候,我没有拦着。你说证据有问题的时候,我没有帮你。这十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如果当年我拍了桌子,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说:“你到时候通知我。我欠沈伯钧一个证词。”
电话挂断了。出租车停在了香埠市公安局老干部宿舍楼下。这是柯振邦回香埠之后的临时落脚点——他在新城区有一套女儿买的公寓,但那里没有他需要的资料。只有这栋老旧的宿舍楼里,还保留着他从警三十年积累下来的全部案卷复印件和工作笔记,装满了三个铁皮柜。
柯振邦下了车,赵启恒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亮了楼梯间斑驳的墙壁。墙上的油漆已经起皮,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绿色漆面,再下面隐约可见七十年代的白色石灰。时间在这面墙上沉积了无数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时代留下的印记。
柯振邦打开房门,按亮灯。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三个灰绿色的铁皮柜靠墙排成一排。墙壁上贴着一张手绘的香埠老城区地图,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十年来被拆迁的每一个地块。红图钉是商业开发,蓝图钉是市政工程,绿图钉是公共绿地。整张地图上,红图钉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密密麻麻像是某种传染病的皮疹。
他走到最右边的铁皮柜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柜门。铁皮柜里的文件按照年份整齐地码放着,每一摞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袋子外侧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着案件编号和关键词。他抽出了标注着“沈伯钧案·卷外材料”的那一袋,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是他在离开香埠之前整理的全部资料:拆迁通知书的复印件、会议纪要的翻拍件、DNA检验报告的原件、沈伯钧遗书的复印件、那块石碑碎片的照片,以及一张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合影——那是十年前他在伯钧电器厂门口和沈伯钧的合影。照片上的沈伯钧穿着蓝色工装,站在青砖祠堂的门楣下,笑得很淡,但很坦然。两个人的身后,是一片还没有被推土机触碰的老城区,骑楼连绵,巷道幽深,炊烟从瓦屋顶上袅袅升起。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照片背面,沈伯钧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柯警官,谢谢你认真听了我说的话。无论结果如何,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证据。”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一日,那是柯振邦第一次走进伯钧电器厂的日子。
赵启恒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警察会把案卷保存得如此完整。这种完整不是职业要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人在失去所有官方渠道之后,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时间、对抗遗忘、对抗那个由花盆和推土机构成的巨大机器。
柯振邦从铁皮柜底部抽出了最后一个档案袋。这个档案袋比其他所有的都要厚,封口用胶水封着,上面没有写字。他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厚厚一摞纸张。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名单,标题是“沈伯钧案一审合议庭成员及相关责任人名单”。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联系方式。
他在名单上找到了一个名字,用手指圈起来。
这个名字是陆秉坤——当年沈伯钧案一审的审判长。也是如今海西省委政法委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同一个人。十年前亲手签下判决书的人,十年后被委任为调查冤案的人。
赵启恒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在方志明身边工作三年,但从来不知道一审的审判长是谁——判决书上审判人员的名字被油墨模糊了,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柯警官,如果陆秉坤自己就是审判长,他怎么会公正地调查自己判过的案子?”
柯振邦没有回答。他将名单折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陈敏发来的信息,内容是:“直播录屏已回看。沈逸公布的四百页证据中,没有一审判决书的扫描件。但他在直播中提到过一句——判决书原件被他放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等合适的时机再公开。”
合适的时机。柯振邦咀嚼着这四个字。沈逸从登上AU882航班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从劫机到直播,从公布证据到声明玻璃管无害,每一步都踩在舆论和法律交接的那条模糊边界上。他公开了四百页证据,却唯独扣下了判决书原件。这不是疏忽。这是留给调查组的一把钥匙,也是一枚定时炸弹——如果调查组不能给出公正的结论,那份判决书随时可能出现在公众面前,带着合议庭所有成员的签名。
就在这时候,柯振邦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是海西。
他接起电话,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很快:“请问是柯振邦警官吗?我叫陆瑾,是沈逸的指定辩护律师。”
“陆律师,你好。”
“柯警官,我现在在海西市第二看守所门口。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守所以‘程序审核未完成’为由拒绝我入内会见沈逸。我向值班领导出示了司法局颁发的指派函和我的律师证,但对方告诉我,需要等待上级的进一步通知。他们没有说明这个上级是谁,也没有给任何时间表。”
柯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陆律师,你有没有注意到,沈逸被押解过程中发生的那起交通事故——”
“我注意到了。而且我在看守所门口的这一个小时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进出过看守所两次。车是民用车牌,但挡风玻璃后面坐着的人穿着军绿色的衬衫,不是公安系统的制式服装。我不确定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但我怀疑在我到达之前,已经有人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接触过沈逸。”
柯振邦的心脏往下沉了一寸。他想起钟翰在飞机上说的那句话——“地面上的人在等什么?”他们不是在等病毒的真伪确认,他们是在等这场直播的热度过去,等四百万观众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然后把一切重新塞回旧的轨道里。交通事故是故意的,律师受阻是故意的,那辆进出的黑色轿车也是故意的。
“陆律师,你听着。沈逸的父亲沈伯钧十年前在类似的羁押环境下死于看守所。他的死因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我不希望沈逸重复他父亲的命运。”柯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了空气中,“你现在做一件事:把你在看守所门口受阻的情况,通过你的律所官方渠道公开声明。发一条微博,或者一篇公众号文章,不需要多长,只需要写清楚时间、地点、你出示过哪些证件、对方拒绝你入内的理由是什么。一旦公开,看守所就不敢再随意拖延。”
陆瑾沉默了两秒。她显然在权衡这个建议的风险——公开声明意味着与司法机关直接对抗,对一个年轻律师来说,这可能影响她未来的职业生涯。但她也清楚,如果不公开,沈逸可能会在看守所里一直待到公众注意力完全转移。
“我发。”她说,“我现在就写。”
电话挂断了。柯振邦看着书桌上摊开的那堆案卷材料,深深吸了一口气。赵启恒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柯振邦没有抬头。
“柯警官,您有没有想过——沈逸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判决书是陆秉坤签的字。”赵启恒的声音有些迟疑,但逻辑异常清晰,“他在直播里没有公开判决书,也许不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公众过早地知道审判长是谁。因为一旦公众知道了,陆秉坤就会被舆论的压力压得不敢做出任何可能被质疑的让步。沈逸需要陆秉坤留在调查组组长的位置上——只有陆秉坤自己审自己的案子,才有可能出现真正的突破。”
柯振邦抬起头,看着赵启恒。这个年轻人在方志明身边待了三年,见过太多权力运作的细节,他对人心的洞察远比柯振邦预想的要深。
“你说得对。”柯振邦缓缓地说,“沈逸不是在为自己留退路。他在为真相留退路。他知道,如果换了任何一个新的调查组组长,都可以躲在‘我不了解当年的具体情况’这句话后面,把案子无限期地拖下去。但陆秉坤不能——因为他自己的名字就写在判决书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味。楼下街道上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城市仍在沉睡,但有一些人已经醒来。在海西,一个年轻律师正在用手机编辑一条可能改变一切的信息。在香埠,一个退休支队长在黑暗的客厅里对着老伴说出了十年来最想说的一句话。在海景疗养院,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一万米高空的某个地方,AU882航班上的两百一十七个人曾经一起经历的那两个多小时,已经被压缩成了互联网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点击量、转发量、评论数。那些数字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也会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但潮水退去之后,有些东西会留在沙滩上,再也冲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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