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军用飞机的轮廓在闪电中只出现了一瞬间,随即被浓密的云层吞没。柯振邦侧身贴近舷窗,试图在雨幕中追踪它的去向,但除了机翼末端那盏有节奏闪烁的红色航行灯,他什么也看不见。云层像一堵堵被推倒的灰色高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这架空客 A330 困在天地之间一个狭小的夹层里。
驾驶舱内,机长钟翰也看见了那架飞机。
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应答机的编码。屏幕上显示,AU882 航班的二次雷达应答机仍在正常发送识别码,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偏离了原定航线将近三十海里——为了避开前方一片更强烈的雷暴区,他向空管申请了偏航许可。如果那架军用飞机出现在这个偏航航线上,说明它不是路过,而是专门过来的。
“海西区管,AU882,我机附近出现未识别航空器,距离约四至五海里,高度在我机上方约一千英尺,请确认其身份。”钟翰按下通话键,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无线电里先是一阵静电噪音,然后传来区管管制员的声音:“AU882,我处未观察到你机附近有其他航空器。可能是一架未开应答器的军机,正在例行巡逻。保持当前高度和航向,继续向海西备降。”
钟翰松开通话键,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右侧的副驾驶林卓。林卓今年三十二岁,飞了八年,是半年前才从另一家航空公司跳槽过来的。他的飞行技术无可挑剔,但这个人有一个钟翰一直不太喜欢的特点——他的政治嗅觉过于敏锐,总是能察觉到驾驶舱之外那些看不见的气流。
“机长,那个不是例行巡逻。”林卓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风挡玻璃,“偏航三十海里,军机精确出现在我们头顶——这不可能是巧合。地面在做预案,而且不是我们听到的那种预案。”
钟翰没有接话。他知道林卓说的很可能是对的。反劫机预案中有一条他从不愿意在训练课上多想的条款:如果被劫持的航空器可能被用作对地面发动攻击的工具,军方有权采取“极端措施”。但 AU882 的情况完全不同——劫机者没有任何政治诉求,没有要求改变航向飞往特定目的地,他甚至没有控制驾驶舱。这不符合任何标准反劫机预案的“极端措施”触发条件。
但标准是标准,决策是决策。标准由手册规定,决策由人做出。而人,在面临需要背负几百条人命的选择时,往往会选择将风险转移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林卓,帮我接通地面反劫机小组的加密频道。我要直接和他们通话。”
林卓伸手去调通讯面板,但手指在按钮上方停了一秒。“机长,如果接通了,我们听到的答案可能不是我们想要的。到时候我们是听还是不听?”
钟翰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副驾驶。林卓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在许多乘客脸上也见过的情绪——对地面上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已经不再完全信任。
“接通。”钟翰只说了一个词。
客舱内,颠簸让所有人都系紧了安全带。陈敏坐在折叠椅上,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在内线电话上。她刚才向驾驶舱汇报了方志明主动站出来的情况,钟翰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知道了,继续观察。”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驾驶舱此刻正在处理比客舱内部更复杂的问题,她必须独自面对眼前的局面。
方志明还站在过道里。飞机剧烈颠簸,他用双手死死抓住两侧座椅的靠背,身体随着飞机的晃动左摇右摆,像一个被钉在过道中间的不倒翁。他刚才喊出的那番话——“市委统一部署”“政法委协调”“配合旧城改造的大局”——在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而他的大脑显然已经意识到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方志明试图往回找补,但他的声音被颠簸和暴雨的噪音切得支离破碎。
“你不需要解释。”沈逸打断了他。年轻人依然站在三十七排的位置,一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手握着手机。颠簸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但镜片后面的目光稳得像一把手术刀。“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在两百万观众面前直播出去了。解释是多余的动作,方市长。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梁文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志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一个能替他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但机舱里两百多双眼睛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开口。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有厌恶,但唯独没有同情。在高空中,权力的光环似乎被稀薄的空气稀释了,只剩下一个满头大汗、西装起皱的中年人。
“我……我不知道。”方志明终于说。
“你不知道?”沈逸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之中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你是案子的公诉人。关键证人在出庭前死亡,你说你不知道?”
“梁文的死是公安机关调查的,不是我——”方志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吞没。
沈逸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将手机镜头转向自己,对着直播间说:“各位观众,你们都听到了。负责沈伯钧案的公诉人方志明,在案发十年后声称,他对关键证人梁文的死亡毫不知情。那么我来替他补充一些信息——香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原副支队长柯振邦,在梁文死亡现场提取了一枚中华牌烟头,送检后确认DNA属于方志明当时的秘书、香埠市人民检察院办公室副主任郑启航。这份DNA检验报告目前就在我的手里。”
柯振邦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口中说出,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从未公开过那份DNA报告,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枚烟头的存在——除了他在私人关系下委托的那位检验员。检验员退休多年,早已移居海外。沈逸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
答案在下一秒浮出水面。
沈逸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图片是一张翻拍的纸片,纸片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工整。柯振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那是他自己写的字。那是他在十年前夹在笔记本扉页里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烟头 DNA 检验结果:与郑启航 STR 位点吻合率 99.99%。此证据暂不提交,留存备用。——柯振邦。”
他记得这张便条。他把它夹在笔记本里,连同那块石碑碎片的照片一起,放在了他书房的铁皮柜最底层。一年前他从香埠搬到女儿所在的城市时,那个铁皮柜因为太旧被扔掉了,里面的东西打包进了几个纸箱,堆在老房子的储藏室里。
沈逸翻过他的储藏室。
柯振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当一个年轻人花了十年时间收集一桩冤案的全部证据,他会找到任何一条缝隙钻进去,撬开任何一扇被关上的门。柯振邦自己的门并没有上锁——或许是他在潜意识里故意留着的。
方志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掏空了的、接近于灰烬的颜色。他的秘书小赵从公务舱冲过来,想要把领导拉回座位,但方志明甩开了他的手,向前踉跄了几步,直接走到了沈逸面前不足三排座椅的地方。
“你父亲……你父亲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方志明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柯振邦从来没有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哀求的委屈,“你以为我不后悔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错的吗?但是你知道当时的局面吗?土地早就被华兴国资抵押给了外资银行,拆迁协议的后半部分是拿外债利息来填补补偿款的窟窿!如果沈伯钧不签字,整个项目的资金链就会断裂,牵扯到的不是他一家企业,而是几十家上下游的供应商、承包商、材料商,还有几万名工人的饭碗!我不是在替他沈伯钧一个人定罪——我是在替整个项目背锅!”
机舱里骤然安静下来。连颠簸似乎都在这一刻短暂地停歇了。
沈逸看着他。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不是被说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方志明,”沈逸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你是在替整个项目背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背的这口锅底下,扣着一条人命?”
方志明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去,最终瘫坐在过道地毯上。藏青色的西装像一片被揉皱的深色抹布,堆在狭窄的走道中间。秘书小赵跑过来扶他,他摆摆手,示意不要碰自己。
就在这时候,机舱顶灯突然熄灭了。
不是断电——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和通道灯还亮着,那是微弱的荧光蓝,在地板边缘组成一条通往逃生门的冷光带。但主要的客舱照明灯全部暗了下去,整个机舱陷入了一种介于黄昏与午夜之间的诡异昏暗。
乘客们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陈敏立刻按下内线:“机长,客舱主灯熄灭,怎么回事?”
钟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紧张:“我们在降低非必要电力负载。陈敏,我刚刚和地面反劫机小组通过话。地面的指令是——备降海西,降落前十分钟由特警强行登机,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我们必须确认那支玻璃管里的液体不具备大规模感染风险。如果不能确认,备降机场的处置方案将由海西警方变更为军方接管。你明白我的意思。”
陈敏的指尖变得冰凉。军方接管——这四个字在民航人的词典里,意味着这架飞机将被视为一个移动的危险源,而危险源的处置方式,从来就不是以人质安全为首要前提。
“机长,唐教授怎么说?”她问。
“这就是我要你去做的事。在下次颠簸减弱的间隙,想办法让唐教授靠近沈逸,观察那支玻璃管。不需要接触,只需要目视判断。能做到吗?”
陈敏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昏暗中那一排排模糊的人影,锁定在四十二排的方向。
“我试试。”
她解开安全带,扶着过道两侧的座椅靠背,在飞机的晃动中一点一点地向经济舱后部移动。客舱主灯的熄灭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密闭的不真实感中,人们的脸被荧光蓝染成了冷色调,像一幅幅被浸泡在显影液里的老照片。
走到四十二排的时候,她看见了唐教授。老人大约七十岁,一头银发整齐地向后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飞机颠簸的时候他始终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得像在自家书房里打盹。陈敏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老人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唐教授,”陈敏尽量压低声音,俯身在他耳边说,“我是乘务长陈敏。机长有一个请求——您能否在不引起劫机者注意的情况下,走近观察他手中那支玻璃管中的液体?您是传染病专家,或许能判断出它是否具有真正的生物危害。”
唐教授转过头,透过过道尽头的昏暗光线望了一眼沈逸的方向。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手机,玻璃管依然插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管帽和一小截琥珀色的液面。
“不需要靠近。”唐教授用一种缓慢而笃定的语调说,“培养经基因编辑的高致病性流感病毒需要特定的营养基质,通常呈浅粉色或微黄色,透明度和密度与普通液体不同。但最关键的是——这类病毒对温度极其敏感。标准的储存温度是二至八摄氏度。低于零度失活,高于室温超过六小时,活性下降百分之九十以上。那支玻璃管在他胸口口袋里贴身放了至少四十分钟,体温接近三十七度。如果里面真是他声称的东西,现在已经是一管失去活性的蛋白质。”
陈敏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判断,或者说,她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份判断传递给驾驶舱。因为一旦传递,就意味着她做出了一个可能会影响整架飞机命运的选择。
唐教授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撕下便签本上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她:“这是我的判断。由你决定要不要交上去。”
陈敏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该液体颜色与恒温暴露条件均不符合高致病性流感病毒的存储标准,初步判断为无害物质。唐志凌,海西医科大学。”
与此同时,驾驶舱里,林卓忽然切断了与地面的通讯链。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例行操作,但钟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你做什么?”钟翰问。
“机长,”林卓转过头,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职业飞行员的表情——那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权力机器时最原始的恐惧和反抗,“如果地面确认了那管子里是病毒,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如果他们确认了那管子里不是病毒,他们又会做出什么事?不管哪个答案,最后倒霉的都是我们自己。我现在不知道我该更害怕什么——是那个年轻人手中的玻璃管,还是地面上那些握着手册等答案的人。”
驾驶舱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点敲击风挡的声音,和飞行仪表发出的微弱电子蜂鸣。
钟翰望着前方夜空中的雨幕,最终说了一句:“把频道切回来。不管什么答案,我们得自己先找到。”
飞机继续在雨中飞行。机舱内外,两场博弈同时进行。而沈逸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距离他给地面设定的最后期限,还剩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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