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的第五天,林田海人发现了一个规律。
战略投资室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整个楼层会进入一种奇怪的空档期。部门主管们去楼上开例会,普通职员趁机在茶水间闲聊或下楼买咖啡,办公区的键盘声会从暴雨变成小雨。没有人会注意资料室的方向,因为资料室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利用这个空档,把编号24-02-128的文件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的是最后三页。那几页是银航物流的承运合同附件,上面盖着双方的印章。玄岳会这边的印章是战略投资室的审批章,章下签着一个名字:藤堂优一。
海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藤堂优一。他在入职培训的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战略投资室副主任,三十一岁,毕业于熙菅国最顶尖的京河大学商学院,父亲是银澜市议会的资深议员。在金民秀偶尔的闲谈中,藤堂优一是部门里最年轻的副主任,也是最被看好会接替室长位置的人选。
而现在,这个人的签名出现在一份疑似存在财务漏洞的文件上。
海人没有拍照。他知道公司的内部监控系统覆盖了所有公共区域,而资料室虽然本身没有摄像头,但门外的走廊天花板上有一台球型监控器,二十四小时运行。他把文件重新放回档案柜,记住了柜子的位置、文件编号和那几页的关键数字。
回到工位的时候,他看见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藤堂优一。收件人:战略投资室全体职员。内容很短:“明日下午三点,将在五十四楼会议室召开项目协调会,讨论尹氏电子第四季度合约续签事宜。各相关组负责人请准备材料,其余职员自愿参加。”
海人盯着“尹氏电子”四个字,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把邮件关掉,继续录入文件。表面上他在看一份人力资源部的培训费用报表,实际上脑海里正在把过去几天看到的碎片慢慢拼在一起:银航物流的特殊调度费、尹氏电子的长期合作合约、藤堂优一的签名——这三样东西组合起来的形状,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但还差一块。
他需要知道银航物流这家公司到底是谁的。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新井町。他坐地铁到了银澜湾,走进真由工作的那家酒吧。
今晚客人比平时多,真由忙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到海人进来,她微微点了下头,用口型说了句“等我一会”,然后继续摇着调酒壶。海人在吧台角落坐下,点了杯水,安静地等着。
十一点过后,酒吧里最后一拨客人结账离开。真由解下围裙,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我请的。”她说,“你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海人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最近换了新工作,不太适应。”
“什么工作?”
他犹豫了一秒。“一家贸易公司,做资料管理。”
真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在酒吧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撒谎的人。那些人的眼神和海人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看着你,但不敢让你看到里面。
“你不想说就算了。”她的语气很淡,“但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最近为什么不回消息。”
海人沉默了几秒,把酒杯放下。“真由,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们酒吧的客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藤堂优一的人?三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西装很贵,说话带京河口音。”
真由的表情微微变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有。”她说,“他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每周至少来一次。每次都坐那个角落的卡座,喝山崎十二年,给的小费很大方。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旁边的人吹牛,说自己是玄岳会最年轻的副主任——你不会是去那个地方上班了吧?”
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这次是真的需要。”海人把声音压低到几乎没有起伏的程度,“藤堂优一下次再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多喝几杯?让他喝到话多为止。然后,把他说的关于工作的内容记下来,越多越好。”
真由愣住了。
她盯着海人看了足足十秒钟。吧台后面的冰柜嗡嗡作响,冰箱的压缩机在这个安静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要我去套一个客人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火烤过一样硬,“你知道如果被发现,我会怎么样吗?我会被酒吧开除,会被警察问话,可能会被行业列入黑名单。我连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去——”
“真由。”海人打断了她,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请求,而是一种燃烧到近乎空洞的决绝。
“我妈上个月差点死了。医院等着我交钱才肯安排下一次透析。我住的半地下室上周被房东贴了最后通牒,门锁随时可能被换掉。我在便利店的同事上夜班的时候被抢了一次,警察来了只说了句‘以后自己小心’。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一个没钱没背景的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会做什么吗?”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真由的眼眶红了。
“你想往上爬。”她说。
“是。”
“爬到什么位置才算够?”
海人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银澜湾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整座城市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彩色水母。玄岳大厦的顶层灯光依然亮着,那个高度和这里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真由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有说话。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好。”她说,“就一次。”
海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感觉他的手心全是汗,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谢谢。”他说。
“别谢我。”真由把手抽回来,声音恢复了冷淡,“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看你继续这个样子。”
她站起来,把用过的杯具端到水槽里,背对着海人说:“你走吧。我明天要上早班。”
海人站起来,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银澜湾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他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着远处玄岳大厦的方向。十一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云层染成了脏橘色。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韩瑞英发来的消息,照例没有任何客套:“藤堂优一和银航物流的关系,你查到哪一步了?”
海人靠在墙上,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打字:“你知道银航物流的背景?”
回复来得很快:“银航物流的法人代表叫藤堂胜。这个名字的另一个身份,是藤堂优一的表兄。”
海人盯着屏幕上的字,后背上渗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这些事我们早就知道。但知道和拿到证据是两回事。你被招进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找出能落到纸面上的东西。别让我失望。”
消息发完之后,韩瑞英的头像暗了下去。
海人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银澜湾的步道慢慢走着。海潮的声音在脚下反复冲刷着堤岸,空气中混杂着海藻和机油的味道。几个夜钓的老人坐在码头上,鱼竿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的冷,而是一种从内部往外扩散的寒意。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真正被选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能力出众,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完美的探针。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就算某一天被人发现正在窥探什么秘密,也很容易否认:那只是一个底层来的小职员在乱翻东西,不代表任何人的授意。
他是一颗被精心部署的棋子。而棋子被吃掉之后,棋盘上的对局依然可以继续。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在被利用的同时,他也在利用对方。玄岳会需要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当探针,而他需要玄岳会给他一张离开底层世界的门票。这是一笔交易,或者说,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赌博。
口袋里的工牌硌着他的手指。他掏出来,在路灯下端详着上面那张照片——便利店工装的绿颜色被拍成了模糊的灰,和他现在的深蓝西装毫无关联。
他忽然想起真由的那个问题:“爬到什么位置才算够?”
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藤堂优一这个名字,和明天下午三点那场关于尹氏电子的会议,将是他攀上第一级台阶的扶手。而他已经把真由的手也拉向了那道扶手,不管她愿不愿意。
码头的尽头,一盏红色的航标灯有节奏地闪烁着。海人停下脚步,看见一个流浪汉裹着报纸睡在防波堤的凹槽里。那个人的脸被报纸遮住了一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让海人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了地铁站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寒意重新爬上来。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拿起手机拨通了金民秀的号码。
“民秀,之前那个干了三个月就辞职的人,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金民秀压低的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
“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
“尹正浩。”金民秀的声音变得不太自然,“二十五岁,也是从外面直接招进来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工位就清了。你最好别在办公室提这个名字,从来没人在公开场合讨论他。”
电话挂断了。
海人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和那些深夜来买啤酒的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他推开门,买了一杯最便宜的速溶咖啡,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慢慢喝着。店员把过期的饭团一个个拆开包装,扔进标着废弃标签的垃圾桶。那个动作和一周前的他一模一样。
他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走向地铁站。
明天是周五。下午三点有五十四楼的会议。晚上藤堂优一可能会去银澜湾的酒吧。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几天之内他就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外套的下摆被地铁隧道里涌出的暖风吹起。
而在他的手机深处,一条已删除的对话记录里,韩瑞英最后一条消息写着这样几个字:藤堂胜,银航物流,尹氏电子,尹正浩——这四个名字串起来,就是你接下来的地图。找到交点,你就能活下去。
他没有看清最后一个字就删掉了。
那个字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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