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岳大厦的一楼大厅铺着灰纹大理石,地板抛光到能映出人影。林田海人走上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倒影从脚下浮现——一个穿着崭新深蓝西装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那个倒影让他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
前台接待员核验了他的工牌,微笑着指向电梯间。“林田先生,战略投资室在五十二楼。请乘坐C区电梯。”
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平静,但握着公文包的手在微微用力。公文包也是新买的,东区旧衣市场旁边那家皮具折扣店,人造革的,折后一万两千圆。他昨天在店里反复摸了好几个包,最终选了最像真皮的那一款。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的耳朵因为气压变化堵了一下。五十二层。他这辈子住过最高的地方是新井町那栋四层公寓的屋顶,那时候他十八岁,站在楼顶上能看见大半个北区贫民窟的天际线。而现在他脚下的电梯正以每秒钟六米的速度穿过那些他曾经只能仰望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战略投资室的办公区比他从楼下看到的还要大。开放式的格子间一直延伸到落地窗边,几十个穿着正装的职员在电脑前忙碌,键盘的敲击声像细密的雨点。没有人抬头看他。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行政主管·崔恩珠”。
“林田海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性偏冷,“跟我来。你的工位在里面。”
海人跟着她穿过办公区。他注意到有几个职员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不是好奇,而是某种经过精确计算的评估——像是在掂量一件新到货的商品。那种目光他并不陌生,在便利店里,有钱的顾客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只是这里的人把它包装得更体面。
他的工位在资料室隔壁,是一间不到四平米的小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老旧的电脑。墙边立着三个灰色铁皮档案柜,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崔恩珠指了指电脑旁边的一叠文件。
“这是过去三个月战略投资室归档的文件清单。你的工作是按照编号顺序录入电子系统,每份文件需标注日期、来源部门和保密等级。有不明白的可以问资料室的金组长,但尽量不要打扰他——他很忙。”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逐渐被办公区的噪音淹没。
海人坐下来,看着那叠清单。最上面的文件编号是24-03-071,来源是财务审查室,保密等级C。他不知道C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不是太高——字母表里C排在第三位,仅此而已。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玄岳会那枚金色梧桐叶的标志。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录入文件。
内容大多是各部门的月度报告、预算申请和项目评估书。信息量大得惊人,但不是那种“不该知道”的内容。有些文件的措辞晦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明白。到中午的时候,他已经录了十七份,速度比预期快。
十二点半,办公区的人陆续起身去食堂或外出用餐。海人没有动。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从便利店带回来的过期便当——这是他最后一天上班时顺手拿的——在微波炉里加热后,坐在工位上安静地吃。
“你不去食堂?”
海人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第一天来,不熟。”海人说。
“看出来了。”年轻人走进来,丝毫不在意这是别人的工位,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叫金民秀,投资分析组的。你就是那个‘从下面直接招进来’的人?”
海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了点头。
金民秀吹了声口哨,不响,但表情意味深长。“你知道上次直接从外面招进战略投资室的人是什么时候吗?两年前。那个人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据说走的时候脸都是灰的。你得罪谁了?”
海人放下筷子。“我谁都不认识。”
“那就更奇怪了。”金民秀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他,“不认识的人不会被直接安排进战略投资室。这个部门不是靠投简历能进来的地方。每个进来的人都有来历——要么是财团子弟,要么是哪位高官的亲戚,要么就是有人花钱买了他的位置。你呢?”
海人沉默了。
他想起了韩瑞英,想起她在喷泉旁边念出的那份精准到令人窒息的背景调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凭实力”进来的——他是被人选中的。而这种“选中”,在金民秀的疑问中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可告人的安排。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语气平淡。
金民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有意思。”他把喝完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你录文件的时候小心点。资料室里有些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如果你碰了不该碰的,可能比你在外面碰到的麻烦还大。”
他说完就走了。
下午三点,海人终于看到了那份编号为24-02-128的文件。
它被混在一叠不起眼的季度报表中间,纸质微微泛黄,封面上只印着“物流费用明细(内部)”几个字,保密等级也是C。但当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份明细记录的是玄岳会旗下物流公司过去一年的运输成本。数据本身并不出奇,但有一个细节让他皱起了眉——同一批货物,在报表里出现了两次不同的运费记录。一笔是标准价格,另一笔比标准价格高出大约百分之三十,备注栏里写着“特殊调度费”。两笔费用都指向同一个客户:尹氏电子。
尹氏电子。海人对这个名字有模糊的印象。那是银澜市本地的中型电子元件供应商,在财经新闻里偶尔被提及,和玄岳会旗下的多家子公司有长期合作。
他翻到下一页,发现了更多类似的情况。特殊调度费从去年九月开始出现,最初每月一笔,到今年五月增加到每月七笔。每一笔都对应着同一家承运商——一个叫“银航物流”的公司。
海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办公区里人声依旧,键盘的敲击声没有停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把文件放回原处,表面上继续录入后面的内容,但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计算那些数字。高出百分之三十的调度费,乘以每月七次,再乘以十个月——总额大约是一亿两千万韩圆。对于一家财阀来说,这个数字并不大。但对于一个在便利店时薪不到八千圆的人来说,这个数字大到足以让他产生强烈的不安。
他合上文件,把它归入已录入的档案夹里。
下班时间到了。
办公区的人陆续离开,灯管被关掉了一半,光线暗下来。海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出玄岳大厦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正用手电筒检查门禁系统。十一月的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拉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瑞英发来的消息:“今天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海人站在斑马线前,看着红绿灯倒计时闪烁。他想回复“没有”,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直觉告诉他,如果撒谎,对方一定能察觉;如果说实话,他又不确定自己到底发现了什么。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站到对岸的人行道上,才打出一个简短的回答:
“还在看。”
三个字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很好。继续看。有些东西要看到第三遍,才会露出真正的形状。”
海人把这条消息删掉,走向地铁站。
地下通道里,他注意到墙上多了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和他同龄,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失踪的。启事的底角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下“请知情者联系”几个字。海人匆匆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他不知道的是,照片上那个失踪的年轻人,正是三年前被招进战略投资室后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辞职的人。而他也不会知道,那张寻人启事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失踪者的母亲至今仍在银澜市每一个地铁站里张贴,等待着永远不会出现的回音。
地铁到站的时候,海人被人流推着进了车厢。
他靠在门边的扶手上,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深蓝色西装,梳好的头发,新买的公文包——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属于玄岳大厦的人。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警惕,饥饿,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
口袋里的工牌硌着他的大腿。窗外,城市的灯火疾速掠过。
韩瑞英最后那条消息里的六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出现——“真正的形状。”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份编号24-02-128的文件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形状。也很想知道,当他看清那个形状的时候,自己还有没有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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