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预谋的偏见

翠屏山隧道的长度是一千二百米。面包车驶入黑暗的那一刻,车载屏幕上的所有信号格数同时归零,电台变成一片死寂的白噪音。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回声在隧道壁上撞来撞去,像被困住的蝙蝠。

朴明秀在黑暗中开口:“隧道尽头有摄像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低头,帽檐拉低,不要看窗外。”

“我的脸不在系统里。”权泰皓说。

“你的不在。但你的镜片还在。”朴明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智序集团为法务省定制的镜片终端预装了生物识别反馈模块。只要摄像头捕捉到你的面部,镜片就会自动向天平系统回传你的位置、心率、瞳孔收缩幅度。你在码头上的时候,他们就是用这个追踪到你的。”

权泰皓摘下镜片。世界瞬间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隧道出口的方向有一小片暗橙色的亮,像烧红的硬币。

“摘了也没用。”朴明秀说,“镜片还在工作。关机需要物理破坏。”

权泰皓把镜片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秒。这副镜片跟了他六年,里面存着三百多份判决书的草稿、法条注释、母亲的语音留言、以及一张她生前最后一年在养老院窗前晒太阳的照片。他闭上眼睛,然后把镜片放在脚下,用皮鞋的后跟踩了下去。

碎裂声很轻,像踩碎一只甲虫。

裴秀敏从后座递过来一副老式框架眼镜。“备用的。度数不一定对,但总比没有强。”

权泰皓戴上。世界重新聚焦。镜框是那种廉价的黑色塑料,鼻托已经磨得发亮,左镜片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透过那道划痕看出去,隧道出口的灯光被劈成两半。

面包车冲出隧道。翠屏山像一堵黑色的墙立在正前方,山腰上散落着几栋低矮的建筑,窗户里亮着稀疏的灯。山脚下是一道将近三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墙头上拉着螺旋形的剃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监控杆,杆顶的红灯在夜雾中像一串悬浮的眼睛。

“正门进不去。”裴秀敏探身看向前方,“那道墙后面有三道生物识别闸机,外围还有巡逻的安保车辆。我刚才在手机上查了一—智序集团翠屏山园区的安保等级和海东军方同级。”

朴明秀把面包车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没有路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防风林,路面坑坑洼洼,车灯照亮的前方只有无穷无尽的树影。

“我哥哥出事之前,给我留了一份翠屏山数据堡垒的结构图。”他从座椅下面摸出一台老旧的平板设备,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点亮。他单手划开一张建筑结构图,递给后座的裴秀敏,“地面部分是常规数据中心,一共有六层,安保集中在入口和机房。地下部分才是核心—一总共十层,最深处距离地面三十米。白瑞妍说她在冷却通道里,冷却通道位于地下第八层和第九层之间。”

“你怎么进去?”

“走地下。”朴明秀的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停在一条标注为‘旧输水管道’的虚线上,“大拓殖民时期,翠屏山下有一条输水管道,从山脚下的矿井直通港口的炼钢厂。战后管道废弃了,两端都封死了。但中间有一段在九十年代被智序集团开挖地基时意外打通了——他们不知道。”

权泰皓盯着那条虚线。管道的入口标在防风林深处,距离当前位置大约八百米。虚线穿过岩层,蜿蜒向下,最终连接到一个标注为‘地下七层备用电梯井’的节点。

“你要从一条废弃了八十年的输水管道爬进数据堡垒?”

“不是我要爬。”朴明秀停下车。前方十米处,防风林让开一条窄缝,隐约能看见一堵倾斜的水泥墙,墙体上嵌着一个锈蚀的圆形铸铁井盖。他熄掉车灯,熄掉发动机,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

“是我们。”

安春子老人忽然开口了。“矿井里的水很冷。”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朴明秀转身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权泰皓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安婆婆,您不能去。管道里有积水,温度很低,而且不知道有没有坍塌。您在这里等——”

“我等了八十年。”安春子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铁板上,“最后这点路,我要自己走。”

裴秀敏扶住老人的手臂。“奶奶,我替您下去。您在上面——”

“你替不了。”安春子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当年他走的时候,我也没能替他去。现在我替不了任何人,但我还走得动。”

老人推开车门。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她站到车外,把布包紧紧抱在胸前,驼着的背在月光下像一棵被海风吹弯的老松。

朴明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旧式军用外套,披在老人身上。衣服大了两个号,袖子长出一截,老人把它往上撸了撸,动作里带着某种让人觉得她年轻时一定很干练的东西。

“管道里不能开灯。”朴明秀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四副夜视镜和四套连体防水服,“园区安保系统配有热成像无人机巡夜,任何人工光源都会被扫描到。夜视镜是微光成像,不主动发光,安全。”

“你说得好像做过这种事。”裴秀敏接过防水服,开始往身上套。

“我在网络战部队服役的时候,执行过比这更荒唐的任务。”朴明秀没有多说,把一把撬棍递给权泰皓,“待会儿有用。”

一行人穿过防风林。树影在夜视镜里变成了绿色的剪影,昆虫翅膀的摩擦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井盖比远处看着更大,直径超过一米,铸铁表面锈出了密密麻麻的坑洼。朴明秀把撬棍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里,用全身的力气压下去。锈铁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井盖被掀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黑洞洞的入口涌上来。管道垂直向下大约三米,底部隐约能看到积水反射的微光。朴明秀第一个下去,落地的声音很闷。接着是裴秀敏,然后是权泰皓。最后是安春子——老人拒绝任何人的搀扶,自己攀着生锈的铁梯慢慢往下。她的手脚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管道内部比权泰皓想象的要高。他能够微微弯腰站立。夜视镜下,管壁上的混凝土已经严重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和岩层。积水大约到小腿,刺骨的冷透过防水服的材质渗进来,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往北偏东十五度,大约走一公里。”朴明秀看着平板上的结构图,图像在潮湿的空气里闪了一下,信号开始不稳定。

他们在齐腿深的积水里走了大约两百米,管道的坡度开始向下倾斜。水变深了,从腿肚子慢慢爬到了膝盖。安春子走在队伍中间,裴秀敏在前面探路,权泰皓在老人身后保持伸手可及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涉水的声音在管壁之间反复弹跳。

三百米。管道壁上的锈蚀痕迹突然变了。不再是随机的混凝土剥落,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人为的痕迹。权泰皓停下来,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管壁上的一道沟槽。不是锈。是凿痕。是用铁镐之类的东西在混凝土上一凿一凿挖出来的。

他抬起头。夜视镜下,管壁两侧密密麻麻全是凿痕。有些是横线,有些是竖线,有些歪歪扭扭地拼成了数字。一九三九。一九四〇。一九四一。每隔一段距离,数字就变一次。像某种原始的日历。

安春子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一个凿痕数字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几个粗糙的数字。一九四四。五月。

“他们挖这条管道。”老人的声音在狭长的管壁里回荡,“是劳工挖的。六万多个人,在这座山下挖通了输水管道,送水到港口炼钢厂。他最后寄回来的明信片,就是从这条管道里带出去的。”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脊背比来的时候更直了一点。

管道的尽头是一堵水泥封墙。封墙中央有一道裂缝,宽得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的水泥断口很新,不像八十年前的施工遗留。朴明秀用手电检查了一下——是工业振动切割的痕迹,切口整齐,钢筋是被人用液压工具剪断的。

“我哥哥来过这里。”他把撬棍插进裂缝,用力撬动。一块松动的水泥被撬开,裂缝扩大了一点,“这张结构图不是他能从公开渠道拿到的。他是实地进来过。”

裂缝被撬开到足够一个人钻过的宽度。朴明秀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裴秀敏,然后是安春子。权泰皓在最后。他钻进裂缝的瞬间,右肩擦过粗糙的水泥断面,防水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管道水渗了进来,沿着脊背往下淌。

裂缝那头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竖井空间。夜视镜无法看到顶部,底部被积水覆盖,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机油,在微光下泛出彩虹色的纹路。正前方的井壁上,有一扇半开着的金属门,门缝里漏出淡蓝色的冷光。

备用电梯井。地下七层。

“白瑞妍说她在地下八层和九层之间的冷却通道里。”朴明秀压低声音,“电梯井有维修梯,可以往上也可以往下。我们从这里下一层,然后找到冷却通道的入口。”

他们沿着维修梯往下爬。金属横档生锈了,每踩一步都有轻微的震颤传到脚下。越往下,空气越冷,从防水服的开口处钻进来的寒意已经开始变成刺痛。

地下八层的电梯门是封闭的。朴明秀用撬棍插进门缝,裴秀敏帮忙一起用力。两扇金属门被缓缓撬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混凝土走廊。走廊里没有灯,但尽头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块蓝幽幽的光斑。

冷却通道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那是一扇沉重的防火门,门上的温度显示器显示内部温度为九摄氏度。门没有锁。

朴明秀推开门。

冷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过来。冷却通道大约两米宽,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服务器机柜,黑色的机身上亮着成排的蓝色指示灯,像某种沉在水底的发光生物。通道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机柜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智序集团的白色连体工作服,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因为长时间的低温环境而有些发紫。她手里握着一个亮着绿光的便携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朴明秀。”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白瑞妍。”

她点点头。然后她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了安春子老人的身上。

“您是安春子老人。”

安春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眼前这片冰冷黑暗的服务器丛林,看着那些永远不会停止闪烁的蓝色指示灯,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凝固。

白瑞妍把手里的终端抬起来,屏幕转向老人。上面是一份扫描档案的放大截图,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竖排的日文字,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紧抿。

“这是他的档案。”白瑞妍的声音很轻,“第三矿井,编号一零四三,姓名朴在根。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九日,矿井塌方,死于窒息。埋葬地点在原大拓制钢所第三矿井废坑道东侧,距离地面十二米。”

安春子接过终端。她的手在抖,但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那张看了八十年的脸,那些等了八十年的字。

“找到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终于落地的灰尘。

朴明秀站在一旁,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朴在根。他父亲的档案,和他哥哥的尸体一样,在这座数据堡垒的最深处沉睡了不知道多久。而现在,两样东西都被同一个人送到他面前。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批档案数字化?”他问。

白瑞妍转过身,走向冷却通道更深处。她停在一台标着特殊编号的服务器前面,用终端刷开机柜的保护锁。机柜内部是一排封装在透明液体中的黑色模块,液体里缓缓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光点。

“天平系统需要食物。”白瑞妍说,“对算法来说,偏见需要被继承。一个在殖民时期被标注为危险分子的人,他的后代——活在几十年后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抗议,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但算法会标记他们。”

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屏幕上跳出了一份详细的标签关联图谱,成千上万条关系线密密麻麻地连接着。

“这是智序集团的首席技术官宋义贤亲自设计的核心逻辑——代理继承机制。这个机制在背后将殖民秘密警察档案与活人的行为评分进行匹配。在法庭知道、法务省知道、甚至被标记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身上已经戴上了祖传的罪名。”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嘴唇更紫了。

“安春子老人,您被系统标注为‘情感脆弱型遗属’。评估建议是——不宜接受媒体采访,不宜组织集会,不宜接触刺激性信息。”

她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建议昨天下午五点已经被推送到法务省的社会稳定办公室。明天上午九点,就会有人登门跟您谈‘保护性疏导’。您如果再掉一滴眼泪,在系统的判断里,那就是您即将崩溃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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