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码头的风是咸的。
这里曾经是海东共和国最大的集装箱枢纽,二十年前被南岸的新港取代之后,只剩下成排的废弃龙门吊和锈迹斑斑的装卸桥,在夜色中像一群跪着的巨人。港区照明系统早已断电,只有远处跨海大桥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权泰皓走出空无一人的终点站,海风立刻灌进他的灰呢外套。镜片上的地址开始闪烁,箭头指向码头最深处的一栋建筑——旧海关检验楼,一栋据说闹鬼的六层混凝土烂尾楼。
他应该报警。或者至少给什么人打个电话,留一条信息,告诉这个世界他来过这里。但他没有。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容像鱼钩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他必须亲眼看到鱼线另一端的人。
检验楼的大门虚掩着。锈蚀的铰链发出婴儿般尖细的哭声。
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二十年前的海关申报表和干燥的海鸥粪便。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斜插进来,把地面切割成整齐的方格。权泰皓站在方格的正中央,镜片上的导航箭头消失了一一目的地已到达。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权泰皓抬起头,看见二楼的环形走廊上站着一排人影。全是老人。八个,或者九个,他数不清。他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旧式西装,袖子上别着白花。
为首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背驼得厉害,但眼神像钉子。她身后站着的人里,权泰皓认出了两张面孔一一张青年女子,眼睛红肿,正是在法院台阶上喊了一声"爷爷"的裴秀敏;另一张脸上了年纪,灰白头发剪得很短,颧骨很高,眉眼间带着某种令权泰皓汗毛倒竖的熟悉感。
那张脸。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不过是年轻四十岁的版本。
"权泰皓法官。"老太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敲击旧铜钟,"你比判决书上的照片瘦。"
权泰皓的喉咙发紧。"你们是劳工遗属?"
"我们是。"老太太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大拓制钢所第三矿井遗属联合会,现在一共还剩十一个人。今天下午之前是十二个人。金婆婆中午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判决书,笑着笑着就倒下去了一一脑溢血,送到医院已经走了。"
权泰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必道歉。"老太太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看着他,"金婆婆走的时候是高兴的。她等了六十年,就是为了听到有人对她的丈夫说一句承认的话。你替她说出来了,虽然她没听到最后。"
"那你们叫我来一一"
"不是我们叫你来的。"
老太太打断他的话,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铜钟般的冷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
"不是你们?"权泰皓愣住了,"我收到消息一一"
"我们知道你收到消息。"灰白头发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金属,"问题是谁发的。"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设备,形似老式传呼机,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权泰皓认得那东西一一信号嗅探器,能捕捉一定范围内所有无线传输的信号源。他曾在审理一起高科技走私案的证物里见过。
"你的镜片系统被劫持了。"男人把嗅探器递给权泰皓看,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数十条日志,"从你今天下午走出法院大楼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人在持续向你的个人终端发送定向数据包。发送者用的是军用级别的窄波束加密协议,我这台老古董解不开。"
"你是谁?"权泰皓问。
"我叫朴明秀。"男人收回嗅探器,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拓制钢所第三矿井幸存劳工朴在根的儿子。不过我的职业你可能更有兴趣一一我在海东网络战部队服役了十五年,退伍之后靠帮人清理数字痕迹混饭吃。今天下午,有人匿名委托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劫持你镜片的人。"
大厅里沉默了几秒。远处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声音沉闷而规律。
"你查到了什么?"权泰皓问。
朴明秀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示意权泰皓跟上来。裴秀敏伸手搀扶老太太,一行人在昏暗中鱼贯上楼。权泰皓注意到这些老人们的步伐一一缓慢,但整齐,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一致感。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在黑暗中行走。
二楼原本是海关检验大厅,如今空旷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博物馆。唯一的光源是朴明秀带来的三盏野营灯,白光照亮了正中央一块被清理干净的水泥地,地面上用粉笔画了一个粗糙的信号流向图。
"我花了一个下午追踪。"朴明秀蹲下来,手指指着一个标注为"源"的圆圈,"劫持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自动化算法集群,利用全国超过两万台被感染的智能音箱、镜片终端、车载导航作为信号中继点,形成了一个动态的、无法追踪的发送网络。每一纳秒,数据包经过的路径都在改变。"
"这种技术一一"
"军用级别。"朴明秀抬起头,野营灯的白光照得他颧骨的棱角像刀锋,"海东的网络战部队都做不到这一点。这不是政府行为。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朴明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盘,连接到他自己的镜片设备上。一道投影光柱从镜片边缘射出,在墙面上展开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告。
"我今天下午三点零六分开始追踪。三点十一分,我发现劫持者使用的加密协议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特征码一一每隔十五分钟,所有中继信号会同时向一个固定IP地址发送心跳包。地址的物理位置位于海东共和国东区的翠屏山数据堡垒,对外公开的运营方是一家民间科技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
"智序集团。"
权泰皓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想起镜片上那条来自法务省系统推送的提醒一一天平系统内测权限已为您开通。
"智序集团是海东最大的智能城市服务商,他们的业务涵盖了全国百分之七十的公共监控系统、百分之六十五的个人终端服务市场和百分之四十的司法数据管理。"朴明秀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翠屏山数据堡垒地下三十米,有一个连海东政府都不知情的数据中心。里面的服务器集群代号叫'天平'。法务省正在试用的所谓智能裁量辅助系统,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个小角。"
他伸出手指,在投影数据上拉出一行被高亮标注的日志。
"这是在你镜片被劫持期间,天平系统与翠屏山数据中心之间的交互记录。每次你的镜片收到一张匿名照片或一条匿名文字,数据堡垒就会向外发送一组新的指令。这组指令的目标,不是你的镜片。"
"是什么?"权泰皓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朴明秀划开另一层数据。
"是你判决书里提到的每一个劳工遗属。"
投影墙上出现了十一张照片。有些是证件照,有些是监控截图的低分辨率人脸,有些是社交媒体自动抓取的生活照。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姓名、住址、近期的心理评估评级,以及一个权泰皓看不太懂的数值指数。
"天平系统在评估他们。"朴明秀的声音冷了下去,"评估他们的愤怒程度、行为模式、社交网络活跃度,甚至评估他们发动暴力报复的概率。你今天下午写的那份判决书,在法务省的系统里被标记为'高风险舆情触发事件'。天平自动启动了对所有相关人员的风险评估程序。"
"这不可能。"权泰皓下意识地摇头,"司法辅助系统的应用范围有严格限制一一"
"是智序集团的法务代表告诉你这些的吗?"朴明秀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你知道智序集团去年向法务省捐赠了多少政治献金吗?你知道他们的首席技术官去年被任命为海东数字治理委员会特别顾问吗?你知道他们的匿名股东是谁吗?"
权泰皓沉默了。
"权法官。"一直沉默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最初的冷硬,只剩下某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我们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等一个算法来评估我们值不值得被承认。我们叫你来,也不是为了质问。"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
"这是我丈夫最后寄回来的明信片。一九四四年五月,大拓制钢所第三矿井。上面只有一行字一一'春子,井下的水很冷'。此后没有任何消息。赔偿金我们不要了,道歉信我们也不要了。我要的是一个名字一一他死在哪年哪月哪天,埋在什么地方。海东政府说档案被烧了,日昇制钢说没有记录,联合信托协定说一切已解决。"
她把纸片塞到权泰皓手里。
"你替我们写了判决。现在,替我们找到他。"
权泰皓低头看着纸片上那行潦草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朴明秀忽然站起身,他的镜片疯狂闪烁红灯。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同时迅速拔掉投影设备,将所有设备塞进背包,"不是警察一一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车,从码头正门方向过来,车速很快。他们用的信号干扰器已经开始工作了一一我的嗅探器已经收不到任何信号。"
楼下传来急刹车的尖锐声响。至少八扇车门同时打开。
"走消防梯。"裴秀敏迅速扶起老太太,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后面有一条旧员工通道,直通码头栈道。"
"你们先走。"朴明秀从他的背包深处掏出一个权泰皓没见过的设备,外形像一把老式手枪,但枪口的位置是扁平的信号发射口,"我干扰他们的生物识别扫描,拖三十秒。"
"他们会一一"权泰皓刚开口就被打断。
"他们是智序集团的安保承包商,挂靠在深巷区一家合法注册的私人保全公司名下。"朴明秀用肩顶开消防梯的门,把权泰皓推进楼梯间,"如果被他们抓到,你不会上明天的新闻。你会变成一个失踪人口,一个因为判决压力过大而主动离职出国疗养的法官。你的所有通讯记录会全部消失,你的镜片数据会被清零,你在法务省档案里的照片会换成一页空白。"
权泰皓还要说什么,裴秀敏已经拉着他的手腕开始下楼。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粗糙的指节扣在他的手腕上,像某种不容挣脱的扣锁。
身后传来电子脉冲特有的低鸣声,然后是楼下大厅里几声被压低的咒骂和仪器短路迸裂的脆响。
他们跑过黑暗的走廊,跑过堆满废集装箱的码头栈道,跑过那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碎石海滩。海风灌进权泰皓的肺里,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他手里的明信片被攥出了褶皱,字迹在水汽中晕开了一小块,但他不敢松手。
一辆旧式的燃油面包车停在栈道尽头的暗处,发动机没有熄火。朴明秀最后一个跳上车,把信号干扰器扔到后座,推动排挡杆。车轮卷起碎石,在黑暗中碾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车窗外,码头上出现了数十个黑色的人影,有规律地排成扇形,像一支受过军事训练的队伍。
他们的步伐,和那些劳工遗属下楼时一样整齐。
权泰皓还没问出问题,朴明秀已经在黑暗中给出了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黑色人影,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
"那些人不是来抓你的。他们是来测试天平系统的最后一步一一验证现实世界的物理干预能否与算法预判精准同步。"
他转过头,野营灯幽暗的光芒照亮了他高耸的颧骨和那双深陷的眼睛。权泰皓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张脸让他汗毛倒竖。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个照片里的人。
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和那个笑容一模一样的东西。
"坐稳了。"
面包车冲上了跨海大桥,海东共和国的万家灯火在后视镜里退去,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车内的旧式电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然后是自动调谐锁定了一个未知的频率。
下一秒,电台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冷得像海底的暗流。
"朴明秀先生,欢迎加入天平内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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