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里的女声消失之后,车厢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死寂。
朴明秀的手没有离开方向盘,但他的指节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出青白色。面包车以刚好不超速的时速驶过跨海大桥,桥面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颠簸声。后座上,老太太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裴秀敏把布包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瞳孔里反射的光点忽明忽暗。
权泰皓打破了沉默。“她是谁?”
“不知道。”朴明秀的回答干脆得像剪刀,“电台频率是跳频加密的,信号源在移动。三秒前定位显示在城东,三秒后已经跳到了南岸新港。这种速度意味着——要么她有至少两千个信号中继站,要么她就在智序集团的翠屏山数据堡垒里,坐在服务器堆里跟我说话。”
“她说的天平内测是什么?”
朴明秀没有回答。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面包车发出一声吃力的闷哼。
“你刚才在码头上说的测试。”权泰皓身体前倾,抓住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你说那些人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测试天平系统的最后一步。你早就知道天平系统在做什么,对不对?”
朴明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是一种评估,像机械师在检查一台陌生发动机的内部构造。
“我退伍之后的三年里,一直在追一条线索。”他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了某种内部的筛选,“海东的网络战部队有一项至今没有解密的研究项目,代号叫‘织网’。项目的内容是:利用人工智能模拟社会舆论的传播路径,预测特定话题在特定人群中的发酵速度和爆发概率。简单说,就是研究偏见如何在数字世界里蔓延。”
“这跟天平系统有什么关系?”
“织网项目的核心算法,在五年前被军方叫停了。”朴明秀的声音压得更低,“叫停的原因不是技术失败,而是实验成功了。在一个封闭模拟环境中,算法成功地在四十八小时内将一个虚构的谣言转化为一次真实的小规模骚乱。几个被投喂了特定信息的模拟对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主选择了暴力。”
后座的裴秀敏忽然抬起头。“他们把算法卖了?”
“比卖更糟糕。”朴明秀说,“项目负责人退伍了,带着全部源代码和实验数据,在翠屏山脚下注册了一家初创公司。两年后,这家公司被智序集团全资收购。三年后,海东法务省开始试点所谓的智能裁量辅助系统。”
车厢里又沉默了。这次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裴秀敏的声音发颤。
“因为那个项目负责人是我哥哥。他叫朴明浩。两年前车祸死了。车祸前三天,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他发现有人在用织网的算法做不该做的事。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电台又响了。
这一次没有预警,没有杂音,直接就是那个清冷的女声,像是她始终在听,一直在等这个最合适的插入点。
“朴明秀先生说得没错。但不是全部。”
朴明秀猛地踩下刹车。面包车在路边停下来,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擦出两道黑痕。他盯着车载电台的显示屏,瞳孔收缩。
“你到底是谁?”
沉默。然后——
“我叫白瑞妍。智序集团高级研究科学家,天平系统核心架构师。工号零四一七。我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在翠屏山数据中心地下三十层的核心服务器机房,向你们的电台发送了第一条劫持信号。是的——劫持权泰皓法官镜片的人,是我。”
每个人都愣住了。包括朴明秀。
“白瑞妍。”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硬盘里检索什么,“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白瑞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的紧迫感,“你哥哥朴明浩死之前,最后一个见面的人是我。他交给我一样东西——一份天平系统的原始训练数据集文件清单。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份清单交给能追下去的人。我等了两年。今天下午最高法院的判决宣布之后,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为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去看。”女声停顿了一秒,“天平系统的底层训练数据——那些用来教会算法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危险的基础样本——其中百分之四十的数据来源,是一九四〇年代大拓殖民总督府的秘密警察档案。那些档案里,每一个被标记为‘需重点监视’的人,他们的子孙在八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被系统自动继承了祖先的风险标签。”
权泰皓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大拓殖民总督府的秘密警察档案。他在法务省档案处查资料的时候听说过这批东西——成吨发黄的文件,记录了殖民时期对沧岛国居民进行的系统化监控、评级和分类。战后这批档案被海东政府接收,封存在某个地下仓库里,据说已经无人问津。
但如果朴明秀和这个叫白瑞妍的人说的是真的,那么没有人问津的东西,已经被喂给了机器。
“权泰皓法官。”白瑞妍的声音忽然转向了他,“你今天下午写的判决书,驳回了日昇制钢的异议,确认劳工遗属的索赔权依然存在。天平系统第一时间将这份判决标记为‘触发事件’,然后自动启动了风险评估程序。它在评估的不是你——你只是被劫持信道的载体。它在评估的是那十一个劳工遗属。它的结论是:其中四个人具有‘高度潜在危险性’,建议法务省采取‘预防性干预措施’。”
“什么措施?”权泰皓问。
“档案上没写。但我读到的缓存数据显示,系统对每一个‘高危’对象都生成了详细的干预方案,包括信息投喂路径、社交隔离建议、以及物理控制预案。”白瑞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其中一个方案,目标就是今晚在检验楼里和你说话的安春子老人。”
后座的老太太睁开了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双手把膝上的布包攥得更紧了一点。
“安婆婆。”白瑞妍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隔着电波在做某种艰难的努力,“您丈夫的档案,系统里其实有。”
安春子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哪里?”裴秀敏替她问了出来。
“在翠屏山数据中心地下三十层。天平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存着大拓殖民时期六万两千名沧岛国劳工的完整档案——姓名、编号、籍贯、征用时间、死亡时间和原因、埋葬地点。这批档案从来没有被销毁。海东政府在一九七〇年代将它们数字化,作为第一批测试数据输入了早期的社会管理系统。日昇制钢的说法——档案被烧了——是谎言。档案一直都在。只是被锁在算法深处,没有人的指令能把它调出来。”
安春子的眼泪没有声音。在摇晃的车厢里,那些水迹沿着她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地下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权泰皓看着那些眼泪,想起自己判决书里反复修改了十九遍的那句话。本庭深感遗憾。他删掉它,是因为觉得那太轻了,轻得像在死人坟前放一朵塑料花。现在他知道,不仅是太轻——是太迟。
“你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朴明秀的声音把所有人拉回现实,“你是天平的核心架构师,你为什么需要劫持别人的镜片来传消息?”
电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白瑞妍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一种耳语。
“因为从两天前开始,我已经失去了对天平核心数据库的直接访问权限。智序集团的安保部门对我的工号进行了权限降级,理由是‘内审发现异常数据查询记录’。我还能进来,但我不能带走任何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被他们发现我在找人。否则,我会变成第二个你哥哥。”
“你现在在哪里?”
“翠屏山数据堡垒地下三十层。核心服务器机房的附属冷却通道里。这里的温度是九摄氏度,我的手持终端还有百分之二十三的电量。我大概还能支撑六到八个小时。”
朴明秀重新启动了面包车。这一次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车头调转方向,朝着翠屏山所在的城东区驶去。
“你打算怎么做?”裴秀敏问。
“不知道。”朴明秀的回答诚实得让所有人沉默,“但我哥交给她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电台又响了。白瑞妍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更薄了。
“朴明秀先生,在你到达之前,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天平系统对你今天下午的行为已经做出了评估。它把你标记为‘具体且现实的安全威胁’。在你劫持码头监控系统的同时,它也劫持了你——你的生物识别档案已经被注入了一个恶性特征码。从现在开始,海东共和国境内任何一台人脸识别摄像头捕捉到你的面部,都会自动触发警报。”
她停顿了一秒。
“你已经被写入了一桩尚未发生的犯罪。预判的罪名是:蓄意破坏国家数据基础设施。系统给出的建议量刑是——十五年起。”
电台陷入静默。面包车在通往城东区的沿海公路上疾驰,灯光穿透越来越浓的夜色。朴明秀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权泰皓无法辨认的笑——苦涩,但更像是某种被释放了的东西。
“十五年起。”朴明秀重复了这个词,把它嚼碎了吐出来,“比我哥当年在矿井里活的岁数还长。”
安春子在后座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权泰皓差点没听见。
“他十六岁。”老人看着车窗外飞速退去的海岸线,“我丈夫被抓走那年十六岁。如果能活到判十五年,该多好。”
没有人回答她。海风把跨海大桥上的灯吹得晃动起来,那些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像镜片上那张黑白照片的眼睛。
面包车的旧电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白瑞妍又传了一条信息,这一次不是语音,是一行文字,投射在车载屏幕的蓝光上。
“速来。他们在关闭冷却通道。我还有不到四小时。另外——你们不是唯一在找天平的人。有一个更高权限的查询者,从今晚六点开始持续调取劳工遗属档案。他用的工号是零四一六——首席技术官宋义贤本人。”
朴明秀盯着那行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权泰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最后的半句话在自动刷新——白瑞妍补充了一条加密数据包,解压出来是一张截图。截图是某个内部系统的登录记录。在密密麻麻的日志最上方,一条高亮条目清晰地显示着:零四一六号工号,查询目标,关键词——“安春子丈夫埋葬坐标”;查询时间,今天下午六点零三分;查询结果返回时长,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八十年来没人能回答的问题,算法用了零点七秒。但它没有把这个答案告诉任何人。
权泰皓闭上眼睛。镜片上的暗红色文字似乎还在那里,藏在每一块像素背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从未被说出的话,那些在服务器深处沉睡了几十年的名字。
面包车拐进翠屏山隧道,信号中断,电台彻底沉默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他们从隧道另一端驶出的时候,天平系统正在等着他们。用它的算法,用它的偏见,用那些窃窃私语的数字幽灵。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