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死者的证词

周六早晨,殷白市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刚好够把路面打湿,把空气里的灰尘压下去。秦雁回站在法医鉴定中心三楼实验室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落在窗玻璃上,手里端着今天早上的第二杯黑咖啡。她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眼眶下面浮着两团青灰色的阴影,但瞳孔里的锐度一点都没有减弱。

实验室的桌上摊着她通宵做出的比对报告。苏尘血液样本的能谱分析结果出来了——他的血清中含有一种结构异常的血红蛋白变体,其卟啉环中心离子不是常规的铁,而是一种原子量更大的过渡金属。秦雁回用能谱仪反复测了三遍,结果都一样。这种异常血红蛋白变体在正常生理条件下不参与氧气运输,它静静地悬浮在苏尘的血浆里,像一批休眠的浮标,只有在接触到特定频率的低频波动时才会被激活。而那种低频波动,与她从金属盒底部分离出的太古者分泌物样本所释放的脉冲频率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苏尘的血液里天生就带着太古者信号的接收器。这是他父亲遗传给他的,而他父亲很可能是在林鹤年的孤儿院里被注射了太古者根系黏液之后才产生了这种变异。林鹤年做梦都想培养出一个能和太古者建立双向连接的“桥梁”,但他失败了,一百三十七个孤儿全部死亡或失去意识。他不知道的是,其中某个孤儿在实验终止之前离开了孤儿院,带着已经被改写过的遗传物质在殷白市隐姓埋名地活了下来,结婚生子,把这种变异传给了下一代。

这个变异在苏尘的血液里沉睡了十七年,直到他在猎场裂缝前被太古者注视的那一刻才被激活。

秦雁回把报告装进一个密封档案袋,在封口处盖上了法医鉴定中心的公章。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长庚书店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苏尘的声音。

“是我。”

“你的血液报告出来了。你的推测是对的——你体内确实有你父亲传下来的东西。具体机制我还没完全搞清楚,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林泽铭在你肋下取走的组织样本一定已经告诉了他同样的信息。他知道你的血和别人的不一样。”秦雁回顿了一下,“他今晚不会把你当猎物对待。你在他眼里的价值,比所有猎物的总和还要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尘说:“所以我回去之后他不会杀我。至少在我完成他想要的'仪式'之前不会。”

秦雁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法被安慰的事实——苏尘在今晚的牌局里是一张双方都在争夺的牌,但这张牌本身没有选择被谁打出去的权利。她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是安宁医院今天早上传真过来的转院申请驳回通知。驳回理由写得很正式:患者目前处于封闭管理状态,需由直系亲属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及监护权证明文件前往医院办理转院手续。而苏尘没有身份证。他的母亲当年在出租屋里生下他之后,因为交不起医院费用,没有办出生证。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有在这个国家的户籍系统里留下过哪怕一个字的记录。

沈恪不需要派人去威胁苏尘的母亲。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给安宁医院的行政科,让行政科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就够了。这就是林泽铭和宋明远花了十几年时间在殷白市铺就的网——不是用刀枪铺的,是用流程铺的。每一条行政规定都合法合规,每一道审核手续都有据可查,每一个驳回理由都无可辩驳。你无法反抗一个由规章制度构成的牢笼,因为这些规章本身没有恶意。它们只是在执行。

秦雁回把驳回通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实验室的灯关了。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档案室的门,在第三排第四个档案柜的夹层里摸了摸——第三个U盘还在。她把它取出来,装进内衣口袋,和顾长庚给她的林鹤年日记放在一起。

上午九点半,她开车去了安宁医院。

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她把车停在医院后面的安宁巷里,从一扇常年不锁的消防通道侧门进去,沿着楼梯走到三楼精神科。走廊里和两天前一样弥漫着消毒水和病人餐食混合的气味。312病房的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封闭管理区过渡病房”。标签上的字迹是打印的,下方盖着医院医务科的蓝色公章。

秦雁回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苏尘的母亲坐在床上,手腕上多了一副柔软的约束带。她的眼睛还是空洞的,嘴角还在蠕动,像是在和某个看不到的人说话。秦雁回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指正在床单上反复画着一个图案——三叉戟,中间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轮廓清晰可辨。

她把这个图案画了整整十二遍。

秦雁回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这个被系统判定为“具有攻击性”的女人在约束带里画着和丈夫身上一模一样的三叉戟疤痕图案,忽然想起洛夫克拉夫特在某篇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梦不是主观创造的产物,而是外部信号在睡眠大脑中的被动反射。”苏尘的母亲没有见过太古者,她也不可能知道三叉戟符号的意义。但她画出了它。在她丈夫死后十二年、在她精神崩溃之后的某段时间里,她的大脑开始接收到某种信号。也许是苏远志体内残留的太古者物质在他死后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她,也许是她儿子苏尘的血液在十七年的哺乳和日常接触中对她产生了某种影响——也许在安宁医院312病房那张狭窄的病床上,一个女人正在用她的方式接收着从城市地底深处传来的远古嗡鸣。

秦雁回没有推开那扇门。她转身走向护士站,找到那天晚上值班的孙护士。

“312病房病人的转院手续,我替她儿子来办。”她把一张填好的申请表放在柜台上。

孙护士翻了个白眼,把申请表推到一边。“昨天不是已经把驳回通知发给你们了?直系亲属必须亲自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来办理。这是规定。”

“她儿子今年十七岁,没有身份证。”

“那就去派出所开临时身份证明。开了再来。”

“开证明需要出生证。他没有出生证。”

孙护士抬头看了秦雁回一眼。她的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忍住一个笑意。“秦医生,您是法医,不是民政局的。这事您管不了。我们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没有文件就是不能办。”

秦雁回把申请表收回来,没有继续争辩。她走到电梯间,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拨通了老魏的电话。

“老魏,帮我查一件事。安宁医院精神科封闭管理区的准入审核,是谁签的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约两分钟后,老魏回答:“医务科科长,姓马,叫马国良。这个人去年被列为殷白市卫健委的先进个人,表彰材料里写着'积极支持安宁区慈善事业发展'。他是林泽铭慈善总会的理事之一。”

又一条网丝。林泽铭的慈善总会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行政关节,从公安到卫生,从环保到城建,每一个可能阻挡他的部门里都安插了被他资助过、表彰过、合影过的人。这些人不一定都参与了他的罪行,但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让罪行可以畅通无阻的润滑层。

“还有一个消息,”老魏压低了声音,“你让我盯的那辆黑色商务车——殷A·J7788——今天早上从龙渊庄园开出来了。它现在停在你所在的安宁医院正门外停车场。车里的人应该正在等你。”

秦雁回挂了电话,走到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正门外停车场上,那辆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一排私家车中间,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恪的人从她今早离开法医鉴定中心开始就一直在跟着她。他们知道她来了安宁医院。他们知道她去了312病房。他们甚至可能知道她刚才给老魏打了电话。但他们没有阻止她。他们只是跟着,看着,像一群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圈套的猎犬。

因为他们不需要阻止她。她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省厅的老同学在廉政审查中,北京的教授还没有回复她的邮件,安宁医院的转院手续被合法驳回,苏尘的母亲被合法拘禁在封闭病区里。她手里握着一份能证明太古者存在的血液报告,但她不能把这份报告提交给任何官方机构——因为报告的内容超出了人类目前已知的生物化学范畴,任何正规的学术期刊都会以“数据无法被现有科学理论解释”为由拒绝发表。她掌握的真相,在系统眼里就是不存在的。

上午十一点,秦雁回走出安宁医院正门,径直走到那辆黑色商务车面前,敲了敲后排车窗。

车窗降下来。沈恪坐在后排座位上,膝盖上放着那台银色外壳的平板电脑。他推了推无框眼镜,对秦雁回露出了一个和慈善晚宴秘书台前一模一样的礼貌微笑。

“秦医生,距离晚宴还有不到八个小时。林先生让我来确认一下,您今晚的致辞准备好了吗?”

秦雁回把手伸进包里。沈恪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向座椅侧面——那里显然藏着什么东西。但秦雁回掏出来的不是武器。她掏出的是苏尘血液样本的能谱分析报告复印件,从车窗里递了进去。

“我要加一个人坐在今晚的餐桌上,”她说,“苏尘的母亲。她现在在封闭病区里,约束带绑在床上。林泽铭如果能把她接到龙渊庄园来,我今晚准时出席。如果他接不了,这份报告的电子版会在今晚六点之前发到省纪委的举报信箱里。”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报告的第一页。他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拍。他看完了全部四页之后,把报告折好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林先生会很高兴见到苏太太的,”他说,“这件事我可以现在就答复您。转院手续的问题会在中午之前解决。安宁医院的马科长会亲自签字。”

秦雁回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沈恪在她身后忽然叫住了她。

“秦医生。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相信您手上那份报告能扳倒林先生吗?还是您只是想用报告给自己换一张门票?”

秦雁回没有回头。她拉开车门,在跨进去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手术刀刻在空气里。

“我相信死者留下的每一行字。胃不会说谎,骨片不会说谎,血液里的卟啉环不会说谎。你老板的解剖刀很稳,但我的解剖刀也不差。”

商务车的车窗缓缓升上去。沈恪的脸消失在深色玻璃后面,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微微歪斜的轮廓。

下午两点,殷白市突然放晴。秋天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青江的水面上,把江水染成了深棕色。从江面上望过去,龙渊庄园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青砖灰瓦的中式别墅,修剪整齐的草坪,被紫藤缠绕的铸铁围墙。任何开车经过龙渊路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座赏心悦目的私人宅邸,绝不会把它和地底深处的太古者、一百三十七个孤儿的亡灵、四十七个被取走器官的无名尸体联系在一起。

而在龙渊庄园地下十五米的手术区,林泽铭正在打开一本黑皮笔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了两行字:

“第四十八号——苏尘。父亲苏远志,编号推测为林鹤年实验序列第六批余留。遗传基因检测完成:卟啉环变异阳性。桥梁资格确认。状态:暂未回收。”

“主祭品——秦雁回。殷白市法医鉴定中心首席法医。职业暴露指数:极高。组织敏感性评估:A级。与桥梁无血缘关系。状态:将于今晚七点就座。”

他放下钢笔,从托盘上拿起那把已经擦拭得反光的手术刀,放在无影灯下仔细端详。刀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微笑的弧度和慈善晚宴背景板上那张半身像一模一样。

“沈恪,”他对身后正在调试监控设备的助理说,“今晚的菜单不用改。餐具加两副。一副给秦医生,一副给苏太太。”

他停了一下。

“哦,还有一件事。告诉宋明远,不用继续挖了。我已经听到了。”

无影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地下空间的混凝土墙壁上,那道通往深层通道的铁门密封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搏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正在门后的黑暗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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