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早晨,苏尘被带出了助理隔间。
保安没有给他吃早饭。沈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头套,表情和之前做问卷调查时一样平静。“今天不用去手术室,”他说,“今天是猎杀日。”
头套被套上来之前,苏尘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深层通道的铁门。门缝里的橡胶密封条似乎比前两天凸出来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压过。然后头套落下来,视野变成一片漆黑。
他被押着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地面从混凝土地板变成了泥土,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被潮湿的草木气息取代。头套被摘掉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已经在地下待了整整六天,眼睛几乎忘记了自然光的存在。
他站在一片密林里。
这片林子位于龙渊庄园的后方,占地不知道有多大。树木是野生的栎树和槐树,树冠密不透风,把上午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林间的地面铺满了落叶,但和普通的林地不同——落叶下面是硬化的土路,路面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埋在地下的射灯。射灯现在熄灭了,但苏尘能想象它们在夜间点亮时的样子:冷白色的光束从脚下往上打,把树冠照得像鬼影。
沈恪递给他一个帆布背包。“里面有五百毫升水,一块压缩饼干,一张简易地图,一把没有开刃的匕首。你的目标是穿过这片林子,到达北侧围墙。围墙的位置在地图上标了。如果在日落之前到达,你就通过了测试,可以获得助理资格。如果没有到达——”
他顿了顿,推了推无框眼镜。
“猎手会找到你。”
苏尘接过背包,用手掂了掂重量。水是满的,饼干是完整包装,匕首确实是没开刃的。地图是一张防水纸,上面用蓝色线条标出了猎场的边界和北侧围墙的位置。从地图上看,从他所在的位置到北侧围墙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四公里。四公里在正常情况下步行需要四十分钟,但林地地形起伏不平,实际路程至少要翻一倍。
“猎手是谁?”苏尘问。
“猎手是俱乐部的会员,”沈恪说,“每次猎杀日由一位会员担任猎手,这是会员权益的一部分。今天的猎手是宋先生。你应该在文件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宋明远。青江地产董事长。编号五。骨片名单上第五个名字。林鹤年日记里提到的那些市政管网工程的承建方。苏尘把背包的肩带收紧,没有继续问问题。沈恪似乎对他这种寡言少语的顺从很满意,点了点头,带着保安退回了林子的边缘。
“规则只有一条,”沈恪在退入树影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不能杀猎手。如果你伤害了宋先生,你妈在安宁医院的床位会在一个小时内被取消。然后你会被取消编号,变成一个没有编号的样本。没有编号的样本不享有麻醉权益。”
他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林间只剩下风声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苏尘站在原地,花了大约十秒钟来消化沈恪最后那句话里的信息量——麻醉权益,这意味着之前那些被取走器官的人如果运气好的话是活着被切开腹腔的。而他自己在手术台上被切开肋下的时候,林泽铭没有给他麻醉。
他开始往北走。
林子比他预想的更难走。地面覆盖着落叶,但落叶下面是横生的树根和隐蔽的坑洼。他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崴了两次脚。汗水浸透了衬衫,肋下正在愈合的伤口被背包带磨得隐隐作痛。他停下来喝水,拧开瓶盖的时候注意到水瓶的塑料封口已经被人用针戳了一个极细的小孔——有人在他拿到背包之前就破坏了密封。他凑近闻了闻瓶口,水里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把水瓶扔了。
压缩饼干的包装是完好的,但有了水的先例,他没有打开饼干。他把饼干也扔了,然后蹲下来,从落叶下面挖出几根野草的根茎,剥掉外皮,放进嘴里咀嚼。草根的味道又涩又苦,但至少是安全的。在安宁区桥洞下流浪的那几年,他学会了分辨哪些野草可以吃,哪些不能吃。
又走了大约一公里,苏尘在林间一处空旷地上看到了第一块金属铭牌。
它半埋在落叶里,表面锈蚀,编号十一。
他蹲下来,用匕首把旁边的落叶拨开。和他在雨夜翻进龙渊庄园时发现的情况一样——铭牌旁边有一小堆碎骨,细小的、扁平的,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碎。骨头旁边还有一枚纽扣,塑料材质,白色,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商标:殷白市第二纺织厂。这家厂十年前就倒闭了。
苏尘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脚下的落叶堆,发现金属铭牌并不是随机分布的。编号从大到小,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土路从南向北排列。他先看到十一号,然后是九号、七号、五号,像是有人刻意按照某种顺序把这些铭牌埋在林间的。他想起灌木丛里发现的四十七号、二十八号、十五号和三号——那些数字是从大到小排列的,和眼前的反向顺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
这条路径从龙渊庄园南侧的灌木丛开始,穿过整片猎场,一直延伸到北侧围墙。每一个铭牌的位置都对应着一个编号的人。他们在被吃掉之后,骨头被碾碎,铭牌被随手扔在地上,像是一场漫长宴席结束后没人在意的残渣。
但有一件事让苏尘停下了脚步。
他在编号七的铭牌旁边发现了一块没有被完全碾碎的大块骨骼。那是一段股骨,表面有整齐的切割痕迹——和秦雁回在解剖台上看到的切口一样,是手术刀留下的。但和之前那些无名尸体不同的是,这段股骨的骨头上刻着一行字,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被带进手术室前的最后时刻刻上去的:
“我女儿叫叶小雨。告诉她爸爸没有丢下她。”
苏尘把这段股骨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需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
“林泽铭,编号七。你会有报应的。”
他把股骨放回原处,用落叶重新盖好。然后他站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被拧紧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坚硬的东西。在来龙渊庄园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给母亲赚医药费,和躲避追债的人。但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没开刃的匕首,口袋里装着一块刻着“四十七”的金属牌,脑子里装着叶小雨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
他继续往北走。
下午两点左右,苏尘走到了一片低洼地带。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底部铺满了碎石。他沿着溪沟往上走了大约两百米,发现了一个被藤蔓覆盖的天然岩洞入口。岩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藏在里面休息。他钻进去,用藤蔓把入口重新遮好,然后靠着石壁坐下来,掏出地图研究路线。
根据地图上的标记,他现在位于猎场的中段偏北位置,距离北侧围墙还有大约两公里。这两公里全是上坡路,坡度越来越陡。他必须在天黑之前翻过一道山脊,然后沿着山脊顶部往西北方向走,才能到达围墙。而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每一步都踩在重心最稳定的位置上的步伐。落叶被踩下去的声音很轻,但有节奏——一步,停顿两秒,再一步。猎手在搜索他。
苏尘屏住呼吸,把身体紧贴在岩洞的石壁上。透过藤蔓的缝隙,他看到了宋明远。
宋明远本人比慈善晚宴上的照片要瘦,但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西装袖管下依然清晰可辨。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猎装,脚上是高帮皮靴,右手提着一把弩。弩的弦已经拉满了,搭着一支暗红色的箭矢——箭头上有一层透明的涂层,苏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不想知道。
宋明远的左手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设备,屏幕上是猎场的地图,上面有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红点。苏尘看清那个红点的位置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红点正停在他所藏的岩洞入口正上方。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送定位信号。
他疯狂地翻检自己的口袋和背包,最后在背包底部的一个夹层里摸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片。那是一枚微型定位器,被缝进了背包的衬里。他用匕首把衬里割开,把定位器抠出来,发现它已经被激活了——绿色的指示灯正以每三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尘没有时间犹豫。他把定位器扔进溪沟的碎石缝里,然后从岩洞里爬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跑。三十秒后,他听到了弩箭射入岩洞石壁的声音——一声沉闷的“咚”,像是骨头被钉在木板上。
他没有回头。
宋明远站在岩洞口,低头看了一眼钉在石壁上的弩箭,然后把箭拔出来重新装填。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苏尘留在碎石上的脚印,然后对着手腕上的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而专业,像是在报告一项工程进度:
“猎物已脱离定位器。现在进行人工追踪。预计在三十分钟内接触。”
他站起来,把弩架在手臂上,沿着苏尘留下的痕迹走进了密林深处。他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工程师在执行设计好的施工方案时特有的冷淡。
而在猎场北侧,距离苏尘此刻的位置大约三公里外,一道铸铁围墙沉默地矗立在山脊线上。围墙上方同样有尖锐的铁刺,墙根长满了和南侧围墙一模一样的紫藤。紫藤下面,有一处被野草遮盖的破损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苏尘不知道这个缺口的存在。
但他正拼命地朝这个方向跑。他的肺部在燃烧,肋下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鲜血沿着腹部往下流,把他的裤子染成了深色。但他没有停下。他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到了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十七岁的少年在秋天的密林里狂奔,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得飞溅起来,那些埋着碎骨的泥土在鞋底下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跑过编号十三的铭牌时,脚下踢到了什么。
一根胫骨,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他没有停下来看。但在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胫骨上最显眼的那一行字——
“林泽铭,我们会在地狱再见。”
太阳已经压到了树冠以下。林间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射灯还没有亮,但很快就要亮了。一旦射灯亮起来,整个猎场就会变成一座被冷白光照亮的舞台,猎物将无处遁形。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没开刃的匕首。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是因为林子里太安静了。鸟叫停了,风声停了,连树叶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整个猎场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深海淤泥的腥味,从地底往上涌,穿透泥土和落叶,灌满了整片林子。比地下空间里的味道更浓,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浮,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苏尘站在林间的空地上,握着一把不能杀人的匕首,浑身是血,四顾茫然。而在他身后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宋明远正举着弩,不紧不慢地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
在苏尘看不到的前方,破损的铸铁围墙缺口正在暮色中静静等待。
距离日落,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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