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秦雁回的执念

秦雁回在收到骨片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等了。

她把林鹤年的日记、四十七件骨片的照片、十二名殷商俱乐部成员的名单,以及过去五年所有无名尸体的解剖报告全部扫描成电子版,分装进三个不同的U盘。第一个U盘她寄给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一个老同学——此人不在殷白市工作,与龙渊庄园没有任何地缘关联,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第一道保险。第二个U盘她寄给了北京一家专门做司法鉴定的第三方机构,收件人写的是一个她从论文引用里认识的教授的名字。第三个U盘她没有寄。她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法医鉴定中心地下二层档案室第三排第四个档案柜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她洗了手,换上白大褂,走进了位于法医鉴定中心三楼尽头的那间特殊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的正式名称是“微量物证分析室”,但中心里的同事私下叫它“秦医生的夜室”——因为秦雁回是唯一一个经常在深夜使用它的人。实验室里最核心的设备是一台扫描电子显微镜和一套能谱分析仪,这两台机器都是她在五年前申请专项经费购置的,当时填的申请理由是“研究青江水体微量元素对溺亡尸体腐败进程的影响”。这个课题确实存在,也确实是她做的研究之一,但她申请这套设备的真正原因,远比学术课题更私人。

她一直有一个直觉:青江河滩上那些无名尸体体内的不锈钢盒子,不仅是信号放大器。它们一定还承载了别的功能。而能谱分析仪可以告诉她答案。

秦雁回打开恒温干燥箱,从里面取出编号四十七的金属盒——就是她从第四十七号死者腹腔中取出的那一个。盒子已经被她清洗过,表面没有指纹残留,但底部三叉戟符号的蚀刻纹路里嵌着极微量的有机物残留。她用一根无菌碳纤维取样棒在蚀刻纹路里轻轻刮了几下,然后把取样棒放进能谱分析仪的样品舱。

机器开始运转,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元素符号和对应含量。

不锈钢的主要成分是铁、铬、镍,和预期完全一致。但三叉戟符号蚀刻纹路的取样结果显示了一些不应该出现在医用不锈钢里的元素——锰含量异常偏高,硅含量偏低,还有一小撮铱和铂,这两种元素在自然界的丰度极低,通常只出现在陨石或者高温核反应堆的副产物中。而在所有异常数据之上,还有一个让她更加不安的发现:有机物残留中含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氨基酸序列。这种序列和正常人体蛋白的结构相似,但在某个关键位置多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侧链基团。

这不是人体的东西。

秦雁回把检测结果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异常的几项指标。然后她打开电脑,把数据与顾长庚骨片上记录的信息做交叉比对。比对到第三十七号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规律:所有金属盒底部的符号表面都含有同一种有机物残留,而且这种有机物的浓度与骨片上记录的受害者“被取走器官”的数量呈正比。编号十九——脾脏缺失,有机物浓度指数零点三。编号三十六——肝脏部分缺失,指数一点一。编号四十七——胃缺失,指数二点四。

随着取走的器官数量增加,盒子内部的有机物残留浓度也在增加。这印证了顾长庚的说法——盒子确实是某种信号放大器,器官被装进盒子之后,太古者会通过它吸收某种生物信息。但浓度呈递增趋势意味着另一个更可怕的结论:每一次进食,太古者都在变得更活跃。它和盒子之间的连接正在加强。它的某些物质正在通过盒子反向渗透到人类世界。

秦雁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和她在龙渊庄园外围听到的那种低频嗡鸣虽然频率完全不同,但在某种层面上构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共鸣——一个是人类工业文明的产物,一个是地底深处不可名状的生物发出的回响。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老魏。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让我跟的那个少年,有消息了。”

秦雁回立刻拨回去。老魏接得很快,但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户外场所。

“你在哪儿?”秦雁回问。

“龙渊路。离龙渊庄园正门大约五百米。我刚才从交警队搞到了一段昨晚的监控录像——龙渊路和青江路交叉口的摄像头拍到一辆从庄园方向驶出来的黑色商务车。副驾驶座上坐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少年。他当时没有戴头套,脸很清晰。穿的是白衬衫黑西装,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车牌号是多少?”

“殷A·J7788,登记在龙渊物业有限公司名下。林泽铭的公司。我追踪这辆车的GPS轨迹,发现它昨晚去了安宁区,在安宁医院门口停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它又开回了龙渊庄园。”

秦雁回的心跳加速了。安宁医院——苏尘的母亲就住在那里。林泽铭的人把苏尘带到了他母亲的医院,停留了二十分钟。那不是探视。那是一次展示,一次威胁。他们要让苏尘亲眼看到,他的母亲完全处于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老魏,你继续盯着那辆车。我马上去安宁医院查一下监控。”

她挂了电话,脱下白大褂,拎起包就要出门。但在门口她停下了脚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元素异常的红笔标注表,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它也装进了包里。

安宁医院的值班护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头发染成不自然的棕黄色,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秦雁回出示法医鉴定中心的工作证,说她是来调查一桩失踪案的,需要调取昨晚的走廊监控。孙护士翻了个白眼,把键盘推到一边,说你找保卫科去,我这儿只管病人不管监控。

秦雁回没有去保卫科。她直接走到三楼精神科的住院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病人餐食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作响,和能谱分析仪的声音如出一辙。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在312病房门口停住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和某个人说话,但病房里没有别人。

秦雁回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女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透过她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是护士吗?”女人问。

“不是。我姓秦,我是法医。”

女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显然不理解“法医”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容单纯得像是六七岁的小孩。“法医是干什么的?是管做饭的吗?”

秦雁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女人的眼睛。“阿姨,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小尘。苏尘。他很久没来看我了。”

“他昨天晚上来看您了吗?”

“昨天晚上……”女人皱眉努力回想,“好多人来了。有几个穿黑衣服的男的,还有小尘。小尘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太长了,都盖到手背了。他的脸色很差,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他过得很好,让妈妈不要担心。然后他就走了。”

秦雁回注意到女人的眼角有一滴泪,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个眼泪就挂在那里,没有被她擦掉,也没有被她提起。

“阿姨,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什么特别的话?”

女人又歪头想了很久,目光在病房的白墙上游移,像是在上面寻找什么东西。

“他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妈,如果我很久没来,你就当我去南方打工了。’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他以前总是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接你出去的’。”

秦雁回在病床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她用手机拍的第四十七号死者的胃壁内侧照片,那行用指甲抠出来的字:“他们在吃人”。她把照片放在女人手里。

“阿姨,您见过这行字吗?”

女人低头看着照片,眼神还是涣散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字太小了,看不清。但上面的这个符号——”她的手指按在了照片背景里隐约可见的一个印记上,那是胃壁侧面一处不起眼的痕迹,秦雁回之前以为是普通的组织损伤。女人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印记,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明,“以前小尘的爸爸身上也有这个。在他肋骨下面。”

秦雁回的手指僵住了。

“您丈夫身上有这个符号?是纹身吗?”

“不是纹身。是疤。他说是小时候在孤儿院里留下的。他待的那个孤儿院很不好,里面的人会对小孩做奇怪的事。他从来不跟我多说。一提到那个孤儿院他就难受,会整夜睡不着。”

秦雁回的脑海里响起了顾长庚的声音——“一百三十七个孤儿,全部被取走了器官。”林鹤年的实验对象全部是孤儿。而苏尘的父亲身上有三叉戟符号的疤痕。他在孤儿院待过。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阿姨,您丈夫叫什么名字?”

“苏远志。”

“他现在在哪儿?”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传来夜班护士查房的脚步声,橡胶鞋底在地板革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日光灯管镇流器的嗡鸣声忽然升高了一个频率,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振。

“他死了,”女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出来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十二年前,在青江边上。他的肚子被人切开了,里面的东西全没有了。警察说是抢劫。但没有抢走他口袋里的钱包。那个钱包是我在他生日那天送的,里面有他的身份证和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秦雁回站在病房里,手里捏着的第四十七号死者的胃壁照片正在被她的掌温慢慢揉皱。窗外的殷白市灯火通明,但在她眼前只浮现出一个画面——十二年前,青江边上,一个男人的腹腔被打开,器官被取走,留下妻子变成精神病人,留下儿子在街上流浪。而他的孤儿院编号,很可能就刻在林鹤年日记本的某一页上。

十二年后,他的儿子翻进了同一个猎场的围墙。

这世界上没有巧合。有些血缘,生来就被刻进了别人的菜单。

秦雁回把照片收起来,握了握女人的手,然后快步走出病房。走廊里一个穿黑制服的保安正靠在护士站台边上和值班护士聊天。保安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秦雁回没有坐电梯。她走楼梯下到一楼,穿过急诊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凉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动。

不是老魏。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沈恪的声音,平稳而有礼貌,像是客服在确认一个订单信息。

“秦医生,林先生知道您最近很关心我们这边的情况。他想邀请您来龙渊庄园吃顿便饭。本周六晚上,宴会厅。纯粹私人聚会,没有记者,没有媒体。林先生说,您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也很乐意当面解答。”

秦雁回握紧了手机。“如果我不去呢?”

“那苏尘的母亲可能需要转院,”沈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安宁医院的床位一直很紧张,您是知道的。另外,您在省厅的那个老同学最近好像正在接受廉政审查,希望不要影响他收到您寄过去的那些材料。”

秦雁回的后背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她花了四十八小时部署的三条安全路径,沈恪在几十秒内说出了两条。她不知道第三条——那个藏在北京第三方机构教授手里的U盘——是否还安全。

“周六晚上几点?”

“七点。车会在六点半到法医鉴定中心门口接您。”

电话挂断了。秦雁回站在安宁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往来的车流,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每一只翅膀上都有人用针尖刻好了路线。

而在距离她此刻站立的位置十五公里外的龙渊庄园猎场深处,冷白色的射灯忽然全部亮起。从地底打上来的光束穿透树冠,把整片林子照成了一座被手术无影灯覆盖的巨型手术台。

宋明远站在光束之间,举起弩弓,眯起一只眼睛对准前方灌木丛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影。

弓弦被松开。

暗红色的箭矢划破光束,发出一种近似于手术刀切开皮肤的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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