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大厦五十二层,普罗维登斯地产集团总部。
警戒线从电梯口一直拉到走廊尽头。鉴证组的技术员们穿着白色连体服,在落地窗投下的冷光中无声移动。维克多站在首席执行官办公室门口,看着法医取下本杰明·克罗右手臂上的一小块胶布——那是凶手下针的地方,针孔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周围只有一圈极其克制的淤青。
“凶手有医学背景。”法医头也不抬地说,“至少接受过静脉注射的专业训练。胰岛素剂量精准到毫克,刚好让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内慢慢失去意识。没有挣扎痕迹,说明他很可能认识凶手,或者被下了某种镇静剂在先。”
维克多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办公桌。红木桌面上摆着一排相框,全是克罗和妻子在不同度假胜地的合影——雪山、海滩、欧洲古镇。相框的位置被精心调整过,每张照片里夫妻两人都笑得很灿烂,仿佛能透过玻璃传递出一种早已不复存在的幸福。
那封情书被从西装口袋里取出,平放在透明证物袋中。维克多蹲下来,借着手电光辨识字迹。墨水依旧是深棕色,笔迹与前两封完全一致。
“你建造了一座黄金宫殿,用谎言的灰浆把誓言砌进墙里。你让她住进宫殿,却偷走了她的钥匙。现在,我为你打开最后一道门。——破誓者。”
玛雅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财务部传真过来的文件。“克罗的离婚密封卷宗被法院内部人员泄露过。大约两个月前,有人匿名将婚前协议的原始版本和伪造版本对比发送给了十几家媒体,但报道被克罗的公关团队压下去了。”
“泄露来源查得到吗?”
“法院内部网络的访问日志指向一个临时访客账户,创建时间只用了四十分钟,用完即删。技术组追踪不到创建者的物理地址。”玛雅顿了顿,“但账户名很有意思——Iris。I-R-I-S。鸢尾。”
维克多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暴雨中的阿瓦隆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河。他的目光穿过楼群,落在城市的另一端——乔治城方向。那里是艾德里安的宅邸所在地,也是合众国最高法院大理石殿堂的所在。
“凶手在法院内部有接入权限。”他说,“或者有人在法院内部配合他。”
玛雅没有接话。她盯着维克多的侧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案件无关的问题:“卡特莱特那间活动室里,你看到照片时的表情——那不是回忆的表情,是疼痛。”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伊莎贝尔在失踪前给过我一本诗集。手写的,全手工装订。”他从内侧口袋里轻轻取出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薄册子,封面上的鸢尾花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里面有一首诗是关于我的。但更重要的是扉页上的话。她说,所有谎言都曾以爱的名义开口。”
他把诗集打开,抽出夹在其中的一张铅笔手绘地图——正是不久前在卡特莱特密室暗格中找到的那张。地图上标注着七个位置,两个已经填满黑色圆圈。
“那个打来电话的人,我一开始以为是男人,因为声音经过了粗粝的变声处理。但在我听到叹气的那一刻,有一个细节让我不太确定。”维克多说。
“什么细节?”
“呼吸的尾音。在他说出‘你应该去问你自己的哥哥’之后,有一段极为短暂的停顿,然后是非常轻的吐气。那种吐气不是愤怒的呼气,不是恐吓性的叹息——是某种深刻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伤的换气。”维克多看向玛雅,“男性杀手通常不会用这种尾音。他们在展示控制力,展示冷酷。但那个人的声音底下藏着的是痛苦。”
玛雅若有所思。“你觉得是女性?”
“我不知道。”维克多把诗集小心收回口袋,“但伊莎贝尔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比她小七岁。名字叫索菲亚·罗兰。伊莎贝尔失踪后不久,索菲亚被送进了阿瓦隆市郊的圣迪马斯精神疗养院。入院时十二岁,出院记录上的时间是十年后——也就是大约十年前。”
玛雅立刻抓起手机。“我让人调圣迪马斯的存档病历。”
“已经调了。”维克多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扫描件,“病历显示索菲亚在入院初期几乎完全不说话,唯一重复的行为是在病房的墙上用铅笔反复画鸢尾花图案,以及默写姐姐日记里的片段。她的主治医生在第三年做出了一个诊断——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早期症状,伴随着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选择性缄默症。病历里还记录了一句话,是索菲亚在治疗第十个月时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的。”
他放大病历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屏幕上一行用打字机敲出的记录上。
“‘我的身体里住着姐姐的鬼魂。她每天夜里都跟我说话,让我把那些背叛她的人的名字写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玛雅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索菲亚才是现在的破誓者,那伊莎贝尔本人——”
“伊莎贝尔的推定死亡证明是二十年前开具的。遗体从未找到。”维克多打断她,“但病历里还有一个信息。索菲亚在入院前,曾在姐姐失踪当夜被邻居发现独自坐在卡特莱特学院南侧树林的长椅上,全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条断裂的银链。就是伊莎贝尔总是戴在脖子上的那条鸢尾花吊坠项链。”
他停顿了一下。
“那孩子在那个雨夜里看到了一些事情。而接下来的十年,她在精神病院里,把姐姐的每一篇日记、每一封信、每一首诗,都刻进了脑子里。那些关于背叛的句子,那些被辜负的誓言,所有我们以为已经随着伊莎贝尔一同消失的真相,都在她脑子里被封存着,发酵了整整二十年。”
玛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第三封预告信出现了。”她挂断电话后说,“不是寄给受害者。是寄给最高法院新闻办公室。收件人——艾德里安·马尔切蒂大法官亲启。”
与此同时,维克多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的加密简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动态地图截图。手机GPS定位标记在屏幕中央闪烁,而地图的另一个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着一行字:
“他投下判决票的一刻,就是第三朵花绽放的钟声。你哥哥的笔,正在替你写字。——破誓者。”
维克多冲出办公室。
电梯下降的四十秒里,他拨打了艾德里安的电话三次,全部转入语音信箱。第四通打给了最高法院法警办公室,对方确认艾德里安大法官在宣读完多数意见书后已经离开法院,乘坐私人车辆返回乔治城宅邸,法警随行护卫。
“他安全吗?”维克多吼出来。
“法警组报告一切正常,先生。大法官已经进入住宅,安保系统处于激活状态。”
维克多挂断电话,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震耳欲聋。电梯门打开,他冲进地下停车场,玛雅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灯劈开雨幕的瞬间,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动态地图——红圈正在缓缓缩小,像是某种倒计时。
而地图底部的提示框显示:第三目标位置周边三公里范围内,已检测到三个活跃的社交媒体账户发布了同一段内容相同的文字。
“鸢尾花开时,我必履约。”
账号全部被删除,发布来源的IP地址却奇迹般地指向同一个物理坐标——
乔治城,大法官艾德里安·马尔切蒂宅邸的无线网络。
维克多猛地抬头,望向车窗外。暴雨如瀑,霓虹灯在水雾中碎成千万片血红色的光。电台里正在循环播放最高法院裁决的重磅新闻,六比三的数字在节目嘉宾口中被反复咀嚼。
他的手机第四次震动。不是简讯,不是语音留言,而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地址是艾德里安·马尔切蒂的官方邮箱。
正文只有一行。
“维克多,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E.M.”
他盯着那行字,血液在太阳穴里轰轰作响。E.M. 可以是艾德里安·马尔切蒂。也可以是他自己,维克多——维克多的全名是维克多·埃利奥特·马尔切蒂。但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在卡特莱特学院暗流文学社的那份内部刊物上,有一篇匿名诗歌的署名也是E.M.。那首诗标题是《献给背誓者的安魂曲》,内容描述了一个背叛者如何在内心审判中被反复处决,每一遍都使用不同的刑具,却没有一处伤口流出血来。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艾德里安写的。维克多也以为。
直到后来他在伊莎贝尔的日记里看到了一页草稿,上面密密麻麻誊抄着同一首诗的不同版本,笔迹是她的。稿纸边角被人用红墨水批注了一句话,字迹和维克多在卡特莱特密室里发现的那张暗红色字迹的地图如出一辙。
“如果此生无法亲手执行,便让幽灵代我完成。”
轿车在暴雨中向着乔治城方向飞驰。维克多握紧口袋里那本旧诗集,封面上残破的鸢尾花金粉在他的指尖下碎成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落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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