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阿瓦隆,雨下了整整三天。
维克多·马尔切蒂坐在网络安全局七楼的办公室里,盯着三块并排的曲面显示器。左侧屏幕滚动着财政部学生贷款数据库的异常访问记录,中间是联邦司法部内部通讯系统的防火墙日志,右侧则是一封刚刚解密完的匿名邮件。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她违背了誓言。惩罚已完成。——破誓者。”
附件是一张照片。维克多双击放大,手指在触摸板上僵住了。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侧卧在灰白条纹的床单上,左手向外伸展,右手搁在胸前。她的深棕色长发被精心梳理过,在枕头上铺成扇形。一条银质鸢尾花吊坠项链端端正正地别在锁骨位置。如果不是她唇色呈现不正常的樱桃红,维克多几乎会以为她只是在午睡。
胸口放着一封手写信,米色信笺,边缘有隐约的纹样。镜头足够清晰,维克多放大后辨认出部分字迹。墨水是深棕色,微微洇开,像是用老式蘸水笔写的。他只能看到两行:
“你说过那是永恒,我便将永恒凝固给你。你的谎言之花,由我亲手摘取。”
维克多按下截屏键,同时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
“我是马尔切蒂,帮我接联邦调查局重案组。告诉玛雅·陈探员,就说鸢尾花信笺又出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长官,您说的是……三年前那种?”
“对。”维克多重新看向照片上那张苍白的脸,一个细节突然击中了他——女人左手中指上有一圈浅色晒痕,但手指上没有任何戒指。“只不过这次,寄信的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警告了。”
十五分钟后,玛雅·陈推开了维克多办公室的门。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从外面直接赶来的。这位三十七岁的联邦调查局重案组探员身上永远带着一种精确的紧绷感,像是被校准过的人形兵器。她把一杯黑咖啡放在维克多桌上,自己端着一杯,目光直接锁定了屏幕上那张照片。
“受害者身份?”
“还在跑面部识别。受害人面部被精心打理过,化妆痕迹明显,凶手甚至给她描了眉。”维克多把邮件源码调出来给她看,“发件人用了三层跳转服务器,最后一个节点在赫利斯群岛——理论上不受维里迪亚司法管辖。”
玛雅盯着照片上的银吊坠看了很久,才开口:“鸢尾花。又是鸢尾花。”
“没错。”
“和三年前那三十七封恐吓信上的水印完全一致?”
“肉眼判断是的。我把扫描件发给纸张鉴定实验室了,半小时后出结果。”维克多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模糊了阿瓦隆的天际线,国会大厦的穹顶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三年前他只是写信警告那些背叛伴侣的人,把信寄到他们的工作单位、家庭地址、情人的住所。每个收信人都被吓得不轻,但没有一个人真的受到身体伤害。”
“现在他升级了。”玛雅抿了一口咖啡。
维克多刚要回答,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紧。
是艾德里安。
他的兄长——合众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艾德里安·马尔切蒂——极少在工作时间联系他。事实上,自从去年母亲的葬礼之后,两人之间除了节假日群发祝福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私下交流。
维克多接起电话,没有寒暄。“有事?”
“白宫方面两个小时前签署了第141号行政令。”艾德里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克制、像是经过精密测量后从喉咙里匀速释放出来,“内布拉森州、密苏里州的检察长已经在起草诉状了。六到七个州,保守派联盟。”
“这与我有何关系?”
“你的网络安全顾问委员会隶属于白宫行政分支。”艾德里安的语气微微下沉,“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说明贷款数据库的安全评估流程,我希望你能明确拒绝。”
维克多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句话?兄长?还是大法官?”
“以马尔切蒂家族长子的身份。”艾德里安停顿了一下,“这个案子将决定总统权力的边界。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会被历史审视。维克多,不要让你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边的法庭记录上。”
“我的名字早就在你决定竞选大法官的时候,已经跟你的名字绑在一起了。”维克多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玛雅一直安静地听着,只在他放下手机后才挑起眉毛。“你兄长知道阿瓦隆出现连环杀手的事吗?”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维克多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照片。“三年前寄恐吓信的人,你追了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玛雅说,“我们查遍了所有能查的渠道,最后只剩下一个结论——对方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罪犯。他有极其专业的反侦察意识,熟悉执法系统的运作机制,甚至可能接受过某种程度的心理训练。”
“或者,”维克多放大照片边缘,指着床单上一个细微的褶皱,“他本身就是体制内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显示器幽蓝的反光中相遇。
三十分钟后,纸张鉴定报告传回来了。维克多打开文件,逐行阅读,直到看到最后一行结论时,他感觉自己的血冷了几度。
鸢尾花水印信笺。纸张纤维中含有的棉浆比例与市面上所有商业信笺纸均不符。这种特定配方只在二十二年前,由阿瓦隆近郊现已关闭的“卡特莱特文具公司”生产。客户清单显示,唯一曾批量定制该信笺的组织是——
卡特莱特私立学院的“暗流文学社”。
维克多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可遏止地涌起一个名字。
伊莎贝尔·罗兰。
卡特莱特学院戏剧社与暗流文学社的共同成员。她的笑容像春日融雪,声音带着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聆听的韵律。她曾是艾德里安的未婚妻。
也是维克多整个少年时代从未说出口的暗恋对象。
伊莎贝尔在婚礼前一个月失踪了。时间是二十年前。警方最终出具了推定死亡证明,但遗体从未找到。此后,艾德里安迅速与参议员的女儿结婚,维克多则将自己埋在代码与数据里,整整二十年。
现在,鸢尾花水印的信笺重新出现。一个署名“破誓者”的杀手用它写下对背叛者的判决词,把它放在尸体的胸口。
维克多推开键盘,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玛雅,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陈年旧案。伊莎贝尔·罗兰,失踪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案卷编号应该还在阿瓦隆市警局的未结案系统里。”
玛雅盯着他。“你认识她?”
“她差一点成为我的嫂子。”维克多说,“不,不对。她差一点成为艾德里安的妻子。但她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维克多,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值得被爱。’”
窗外雨势加剧,阿瓦隆城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晕染成潮湿的光斑。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
“白宫签署学生贷款减免行政令,六个共和党州宣布联合起诉——总统权力再陷宪政争议。”
维克多关掉推送,重新看向照片上那只被精心放在银吊坠旁的苍白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一圈晒痕,他看得越久,就越觉得那不是被摘下的婚戒留下的痕迹,而是曾经佩戴过一枚过于沉重的银质指环,压出了骨节上的凹痕。
一枚鸢尾花纹样的银戒。
二十年前,维克多亲自挑选了那枚戒指。他把戒指交到艾德里安手里,让他去求婚。
而现在,一个自称“破誓者”的人正用它作为猎杀的开场白。
维克多合上电脑,从椅背上抓起外套。
“走。”他说,“我们去一趟卡特莱特学院的旧校址。”
玛雅放下咖啡杯,抓起车钥匙。在推开办公室门之前,她回头看了维克多一眼。
“你兄长知不知道你当年爱过她?”
维克多没有回答。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在他走过去时自动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把他拖长的影子切成明明灭灭的碎片。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加密简讯,发送号码无法追踪。维克多划开屏幕,阅读寥寥数行文字,脚步骤停。
“致亲爱的旁观者:第一朵谎言之花已在雨夜凋零。第二朵正在绽放途中。你追寻信笺的尽头,只能找到自己的骸骨。——破誓者敬上。”
玛雅回头看向他。维克多把手机转向她。
“他知道我们在查他。”维克多说,声音低得像是某种长久压抑后终于破土的确认,“而且他知道我会查到卡特莱特。他在等我们去那里。”
阿瓦隆的雨幕中,一辆黑色轿车驶出网络安全局的地下停车场,向着市郊早已荒废二十年的私立学院旧址疾驰。闪电劈开云层,将远处乔治城方向——大法官艾德里安·马尔切蒂宅邸所在地——的天际线照得一片惨白。
维克多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黄昏。他站在哥哥公寓楼下的巷子里,看着伊莎贝尔推开窗,对着夕阳梳理湿漉漉的头发。她低头看到他,笑了,然后把一枚鸢尾花瓣从楼上抛下来。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边缘被夕光镀成金红色。
那是他在心中珍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也是他从未敢证实的一个猜测——
伊莎贝尔在失踪前三天,曾拨通过他的手机。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只有不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风听去。
“维克多,有些誓言如果被遵守,反而会伤人。你懂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
三天后,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二十年后的今夜,她的信笺正在被某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用来记录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复仇。
而维克多清楚,无论卡特莱特学院旧址的密室里藏着什么,那都将成为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他、艾德里安与伊莎贝尔之间所有谎言与沉默的钥匙。
他不敢确定自己是更想找到真相,还是更想继续把真相埋在废墟之下。
但“破誓者”已经不打算给他选择的机会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