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莱特学院旧址位于阿瓦隆市西北郊,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摆动。玛雅握着方向盘,车灯劈开雨幕,照亮了路旁疯长的野草和生锈的铁丝网。维克多坐在副驾驶座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眉间的褶皱。
“我调出了莉莉安·哈特的通讯记录。”他盯着屏幕说,“受害者在死前三个月内频繁使用一款叫‘永恒誓约’的婚恋应用,匹配过十七个对象。她在其中一段关系中投入了相当大的情感。”
玛雅侧头瞥了一眼屏幕。“有可疑对象吗?”
“警方正在逐一排查。但她最后一段恋情有个细节很有意思——对方注册信息显示是一名‘联邦法律事务顾问’,自称参与了总统第141号行政令的起草工作。两人在应用内互发了近两千条消息。”维克多顿了顿,“但这个人不存在。”
“不存在?”
“名字、身份信息、工作单位,全都是伪造的。账号创建日期恰好是三个月前,最后活跃时间是昨天凌晨一点——也就是受害人死亡前大约六小时。”维克多合上电脑,“有人在专门捕猎她。”
前方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楣上铸着已经模糊不清的校名。玛雅停下车,两个人撑伞走进雨里。
卡特莱特学院在二十年前因为财政丑闻和招生危机而关闭,此后一直无人接手,整座校园沦为废墟。主教学楼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碎了大半,昏暗的门洞里散发出潮湿的霉味。但在教学楼的北翼,有一处建筑保存得相对完好——曾经的文学社团活动室。
维克多推开活动室的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落满灰尘的书架和东倒西歪的桌椅。墙上的软木公告板还钉着泛黄的社团通知,墨水早已褪成浅灰色。他走到房间角落,蹲下来敲击地板。第三块地砖下传来空洞的回声。
“这儿。”他说。
玛雅帮他把地砖撬开,下面是一个金属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子。锁早已锈死,用螺丝刀轻轻一撬就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笺纸。米白色,鸢尾花水印,和受害者胸口发现的情书完全一致。信纸保存得极其完好,仿佛有人定期回来打理这个暗格。纸面上没有落灰,边角没有泛黄,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薰衣草气息。
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手电光看水印的纹路。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信纸背面有铅笔字迹,笔触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到。
“背叛者名单。”
维克多往下翻看。每一张信纸背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一行简短的注解。他认得这些名字——全都是当年暗流文学社和戏剧社的核心成员。艾德里安·马尔切蒂的名字也在其中,日期标注为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二日,注解写着:“以政联姻,以谎言埋葬真相。”
“这不是社团名单。”玛雅俯身看着那些名字,语气变得严肃,“这是处决清单。已经执行的和待执行的。”
维克多继续翻看,直到翻到倒数第二张。纸上写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莉莉安·哈特。
注解写着:“三次背叛,三次谎言。她的眼泪是她的武器,她的忏悔是她的盔甲。盔甲已碎。”
下面还有一行墨水很新的小字,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已完成。破誓者,十一月二十六日。”
玛雅用手机拍下所有名单,然后打电话通知鉴证组。维克多站起来,走向房间深处的另一面墙。那里挂着几幅褪色的社团合影,玻璃框已经裂了,相纸上布满霉斑。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照片上。
那是一九九七年秋季学期末的戏剧社合影。年轻的艾德里安·马尔切蒂站在人群中央,臂弯里搂着穿白色连衣裙的伊莎贝尔·罗兰。她笑得灿烂而纯真,双手握着一朵鸢尾花。照片右下角标注着一行字:“《永恒之约》首演之夜。”
维克多伸出手,轻轻拂去玻璃上的灰尘。照片里,伊莎贝尔的胸口佩戴着一条银质鸢尾花吊坠项链。
和莉莉安·哈特尸体上那条一模一样。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加密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未知”。维克多犹豫了一秒,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一阵沉默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嗓音。
“维克多·马尔切蒂,你已经走进我的花园了。”
玛雅立刻举起录音笔,用眼神示意维克多拖延通话。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你是谁?”
“我是被遗弃在谎言废墟中的拾荒者。”那个声音说,语调奇异地带着某种朗诵的韵律,“我收集那些被背叛的誓言,把它们锻造成剑,还给背誓者。你看过我的名单了,不是吗?”
“你知道那些名字里有一个是你自己的吗?”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笑。“好问题,维克多。一个非常、非常好的问题。也许我就在名单上。也许我早就把自己也当成猎物了。但那又怎样呢?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
“伊莎贝尔·罗兰还活着吗?”
长久的沉默。
雨声从活动室破掉的窗户里灌进来,打湿了维克多的肩头。玛雅紧张地盯着录音笔上跳动的指示灯。
“她从未死去。”那个声音终于说,“她活在每一封情书的笔画里,活在每一朵被摘下又被冻结的谎言之花里。但如果你想找的是活人的呼吸——那么,维克多,你应该去问你自己的哥哥。”
通话被挂断。
维克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雨水从破碎的窗棂渗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玛雅收起录音笔,皱眉道:“我们要立刻联系阿瓦隆警局,申请对艾德里安·马尔切蒂大法官进行保护性监视。”
维克多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合众国公共广播网。
“突发新闻:联邦最高法院今日以六比三裁定白宫第141号行政令超越法定权限,予以推翻。多数意见书由大法官艾德里安·马尔切蒂执笔,援引‘重大问题原则’,认定总统在未经国会明确授权的情况下,无权大规模免除联邦学生贷款债务。”
然后是第二条推送,来自玛雅·陈的工作邮件系统。
“重案组通报:阿瓦隆金融区高地大厦五十二层发生命案。死者为普罗维登斯地产集团首席执行官本杰明·克罗,四十三岁,死因初步判定为注射过量胰岛素。现场发现疑似凶手留下的手写情书一封。克罗夫妇三个月前申请离婚,据法院密封文件显示,丈夫涉嫌伪造婚前协议转移共同财产。”
维克多和玛雅对视了一眼。
第二朵谎言之花,在裁决书墨迹未干之夜,悄然凋零。
“他在加速。”玛雅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重案组的加密线路,“第一起和第二起之间的间隔不到三天。”
维克多快步跟上她,却在门口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挂满旧照片的墙。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伊莎贝尔的笑脸上,那条银质鸢尾花吊坠在她颈间闪着微弱的光。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细节。
二十年前,伊莎贝尔失踪前一周,她曾约维克多在学院南侧的小树林里见面。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手工装订的诗集,封面上用金粉画着鸢尾花。
“这个给你。”她说,“里面有一首诗是关于你的。但你得答应我,等我离开阿瓦隆之后才能看。”
维克多当时问:“你要去哪?”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把诗集塞进他手里,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冰凉的,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有些地方,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她说,“但我不后悔。”
维克多没有等到她离开阿瓦隆再看诗集。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翻开那本手工装订的书,在扉页上看到了伊莎贝尔娟秀的字迹:
“给亲爱的维克多:无论你读到这一页时我已经在哪里,请你一定记得,所有谎言都曾以爱的名义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站在真相的废墟上,不要去恨说谎的人。去恨那些让他们不得不撒谎的东西。”
诗集里确实有一首关于维克多的诗。那是一首十四行诗,标题叫《守夜者》。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首诗刻进记忆里。
现在,站在卡特莱特学院废墟里,那首诗的最后四行突然回到他的脑海:
“当背誓者在夜幕的褶皱里匍匐前行/当第一滴血滴落,第二滴紧随其后/你必须在这场献祭完成之前/找到你自己,找到那座门。”
维克多猛地转身,重新回到暗格前。他翻到铁皮箱的最底层,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地图——不是印刷品,而是手绘的。地图上用红线标注了七个位置,其中两个位置旁边画着已经填满的黑色圆圈。阿瓦隆东区廉价公寓区。阿瓦隆金融区高地大厦。
剩下的五个位置,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
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墨水颜色和上面的铅笔字截然不同,是铁锈般的暗红色。
“当你读完这张图,第三朵花已经绽放在途中。钟声每敲响一下,就有一个名字从名单上消失。你想抓住我吗,维克多?那就比钟声更快。”
玛雅的声音从楼外传来:“维克多!暴风雨要大了,直升机半小时后才能起飞!”
维克多将地图小心折好放进证物袋,快步走出活动室。雨势比来时更加凶猛,雨滴砸在碎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雾。他冲进车内,把地图摊在仪表台上。
“他在跟我们玩游戏。”维克多说,“七个位置,七名受害者。前两个已经完成,剩下的五个里,凶手预设了某种和钟声有关的计时机制。他要我们看着他完成这个仪式。”
玛雅发动引擎,轮胎在积水的碎石路上打了个滑,然后箭一般冲进雨幕。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艾德里安·马尔切蒂写的多数意见书正在被全国各大媒体争相转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玛雅说。
“什么问题?”
“你哥哥知不知道你当年爱过她?”
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刷推开,又迅速重新铺满。维克多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触到了那本手工装订的诗集的硬壳封面。二十年来,这本诗集从未离开过他身边。
“他知道。”维克多终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极深的疲倦,“他知道一切。”
车驶入阿瓦隆市区时,天空中炸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维克多的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不是推送,不是加密简讯,而是一封来自“破誓者”的新邮件。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摄于十分钟之前的高地大厦。
本杰明·克罗倒在办公桌后,领带松开,右手垂在扶手椅外。情书被对折后塞进他西装上衣的胸袋里,只露出一个角。情书露出的那个角上,维克多能隐约看到鸢尾花水印的纹理。
桌上的收音机开着,屏幕上还显示着最高法院裁决的新闻页面。
钟声敲响第二次。
而地图上,第三个黑色圆圈的旁边,一个若隐若现的墨水点正在被雨水洇开,像是在催促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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