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视界集团的编辑室位于总部大厦的第三十一层,整层楼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没有隔断墙,没有私密办公室,甚至连高管办公区也只是用几块透明玻璃草草隔开。这种设计的官方解释是“促进信息流动与创意碰撞”,但克莱拉·沃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真正功能——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做任何事。
凌晨三点四十分,编辑室里仍然灯火通明。三排弧形排列的工位上坐着十二个内容编辑,每个人的脸都被三块屏幕的光映成同一种苍白的蓝白色。他们正在执行一项代号为“退潮”的行动——这是克莱拉亲自命名的。名字的含义很简单:当潮水退去,沙滩上所有藏不住的石头都会露出来。而埃利斯·科马克就是那块石头。
“第一波内容已全部上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编辑举手汇报,他的工位铭牌上写着“奥斯卡·林德”——社交媒体运营,入职四年。“三个论坛、五个话题组、七个独立博客。所有账号均为六个月以上的老号,IP分散在四个城市。内容以‘普通网友的困惑’为基本语气——‘为什么一个三年前被开除的记者突然又出现在这个案子里?他到底有没有收钱?’”
“评论区跟进情况?”
“首小时互动量超过两万。其中三成是自发讨论,七成来自我们的引导账号。情绪分析显示——困惑占比最高,约四成;厌恶约三成;剩下的是愤怒和嘲讽的混合。”奥斯卡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但语气平淡,像是在播报一组天气预报数据。“最有效的几条引导评论是——‘如果他当年真的被冤枉了,为什么不出来回应?’还有‘我看过他的照片,在码头醉成那样的人,说的话能信?’”
克莱拉站在编辑室正中央的环形控制台前,双臂交叉,目光扫过面前那面巨大的数据监控墙。墙上实时滚动着所有平台与“埃利斯·科马克”相关的关键词热度曲线、情绪分布饼图、以及话题标签的传播路径拓扑图。每条曲线都在向上攀爬,每个饼图的负面色块都在扩大,每条传播路径上的节点数量都在增加。
“继续推进。不要一次性把所有东西放出去。保持节奏——每三个小时投放一批新内容,让网民觉得他们是在‘自己发现’这些信息的。”她走到奥斯卡身后,俯身看了看他屏幕上的草稿箱,“下一波用那张码头醉酒的照片。配文改一改,不要太刻意,语气像是偶然拍到的——‘整理旧照片时发现了这张,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维里塔斯湾的所有人都认识他?’”
奥斯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秒钟后草稿就出现在了后台审核队列里。克莱拉直起身子,扫视了一圈编辑室里的所有人。这十二个人是她花了好几年精心筛选出来的团队,每一个人都经过至少三次忠诚度测试,每一个人的社交媒体账号都绑定了全视界内部的行为追踪系统。在这里,没有人敢把任何东西泄露出去——不是因为对克莱拉的恐惧,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一旦背叛,他们自己的人设脚本也会被激活,而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些人设脚本有多大的毁灭性。
“第二阶段预备情况?”克莱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短发女人。
“全部就位。”短发女人叫艾达·莫林,是团队里最擅长“人设考古”的编辑。她的工作是在目标人物的过往历史中挖掘任何可以被重新解释、重新上色、重新贴标签的碎片。“埃利斯·科马克的婚姻记录、前妻的社交媒体、离婚诉讼的法庭文件、三次酒后滋事的报警记录、一次因债务纠纷被起诉的传票——全部已整理好,按时间线排列。只要老大下令,五分钟之内可以全部上线。”
“酒后被起诉的那次——警察出警记录能调出来吗?”
“可以。但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艾达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档案室的夜班管理员是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了。明晚他会把纸质案卷的照片发过来。”
“不用等明晚。今天下午之前我要拿到。”克莱拉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还有他前妻那边——有没有接触?”
“已经通过她现在的邻居建立了一条间接联系渠道。”艾达打开一个加密文档,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沟通记录,“她目前的态度是——不想被卷入,但也不想主动提供任何信息。我们在评估是否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
“先不用。前妻的身份太敏感,如果她被曝光,反而可能激发公众对埃利斯的同情。我们不走那一步。”克莱拉在控制台前踱了两步,停下来看着数据监控墙上一块还没有被点亮的区域——那是一块专门为索菲亚·霍尔特预留的舆论空间,标签暂时是灰色的。“那个妹妹的数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奥斯卡抢在艾达之前回答,点开另一个文件夹,“索菲亚·霍尔特,现年二十七岁,中学教师。父母在八年前因车祸去世,姐姐艾拉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没有结婚记录,没有刑事案底。社交账号上只有日常内容——学校活动、读书笔记、旅行照片。攻击面很窄。”
“窄不是坏事。”克莱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而是一个棋手在发现对手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时的微表情,“针对她的策略不要走道德审判的路线——她太干净了,公众不会相信一个中学教师突然变成了什么恶人。我们要用另一套框架:把她塑造成一个被情绪操控的受害者家属。她怀疑是正常的,她悲痛是正常的,但她的怀疑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也就是说——我们不打她,我们‘保护’她?”奥斯卡问。
“对。我们把她和埃利斯分开。我们不是说索菲亚在撒谎,我们说索菲亚被埃利斯利用了。她的悲痛被那个记者当成了武器。”克莱拉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标签,中间画了一条分割线,“左边——索菲亚:悲痛的妹妹,被欺骗的家属。右边——埃利斯:收买伪证的失格记者,利用死者家属的感情来实现个人目的。这个框架一旦建立,索菲亚说的任何话都会自动被归入‘她是受害者’的语境里,而埃利斯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自动归入‘他在利用她’的语境里。这就是语义锁定。”
编辑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这不是新闻。这不是报道。这是社会心理学和算法分发结合之后的精确手术,每一刀切下去的位置、深度、角度都是经过数据模型预先计算的。克莱拉·沃斯在十六年的职业生涯中完成过无数次这样的手术,从地方选举中的政治人物到商业竞争中的企业高管,没有人能在她手下翻过身来。而现在,她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被整个行业抛弃了三年的记者,和一个失去了唯一姐姐的中学教师。
在维里塔斯湾另一端的面包房二楼,索菲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手术台上被精确拆分的对象。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面前摊着埃利斯留下的那本皮质账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一行一行地对照古纳尔硬盘里的数据做交叉标注。
她不是会计师,也没有学过审计。但艾拉教过她——在那些周末的下午,当姐妹俩坐在咖啡馆里闲聊时,艾拉偶尔会用餐巾纸和铅笔给她演示一些基本的审计方法。“大多数假账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做假的人太想让它们看起来是真的,所以会在不该出现精确数字的地方画蛇添足。”艾拉用咖啡渍弄脏的餐巾纸上画过一张表,“你看这里,如果一笔真实的物流费用是随机数,它的小数点后两位应该是不规律分布。但如果你看到小数点后的数字总是集中在某几个特定组合里——比如.48或.73——那大概率是用公式生成的。”
此刻索菲亚正在账本上寻找这些不规律的裂缝。她已经找到了七处——七笔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以同样尾数格式出现的中转费用,每笔金额不同但尾数总是.25或.75。她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用红笔画了圈。
她的注意力太集中了,以至于楼下那辆灰色轿车停下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察觉到。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不是维克多·拉森的高大体型,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走到面包房的后门前,按了一下门铃。玛尔塔正在楼下烤第二批面包,她听到铃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
“电力公司,例行检修。”男人出示了一张印着电力公司标志的工作证,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看起来像真的工号。
玛尔塔盯着那张证件看了三秒钟。她今年六十四岁,在旧港区开了三十二年面包房,见过的人比这座城市的渔港还要深。她注意到这个男人工具箱上的电力公司标志是新的——太新了,新到连一丝磨损都没有。而一个真正跑外勤的电力检修工,工具箱上应该布满了刮痕。
“今天没有人报修。”玛尔塔把门只开了一条缝,“你们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工具箱?”
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瞬。他接上话说——“上个月统一配发的。”这句话他说得太快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那我打个电话给你们客服确认一下。”玛尔塔说完就要关门。
男人伸手按住门板。他没有用力,但手掌的位置刚好卡在门缝上,让门无法合上。“女士,我们接到的是紧急通知,这栋楼的电力线路有安全隐患。如果您拒绝配合检修,一旦发生任何意外,电力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
玛尔塔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正想说什么,楼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是椅子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
索菲亚。
男人的头微微抬起,朝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极短暂的一瞬间,玛尔塔看到了他脖子和衣领连接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那不是电力维修造成的伤口,而是更规则的、像是被某种锋利器具割过的旧伤。
“你们不是电力公司的人。”玛尔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口的两个人能听到,“你们是维克多·拉森的人。”
男人没有否认。他也没有必要否认了。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伪装——伪装只是一层用来拖延时间的薄膜,只要能拖到足够的时间找到目标位置,它的作用就已经完成了。他把工具箱放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目标确认。二楼。有第三人在场。”
玛尔塔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降了几度。她猛然转身,冲着楼梯口喊出了她这辈子最响亮的三个字——“索菲亚,跑!”
楼上的脚步声几乎在同一秒响起。索菲亚从椅子上弹起来,把那本账本塞进背包,抓起埃利斯留下的那部老款按键手机,推开二楼后窗。窗外是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消防梯,生锈的铁架连接到隔壁废弃鱼罐头厂房的屋顶。她犹豫了不到半秒——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恐惧,身体对从高处向下攀爬的生理抗拒——然后就翻了出去。她的帆布鞋踩在锈铁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楼下,玛尔塔把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反锁,然后拉过一张沉重的木桌顶在门后。门外的男人没有撞门。他只是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目标已移动。从后窗方向。二号小组注意。”然后转身回到车里,引擎发动,灰色轿车从面包房门口缓缓驶离,沿着后巷的方向绕了过去。
索菲亚从最后一截消防梯跳到罐头厂厂房顶上的时候,膝盖磕在了一块翘起的水泥板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已经磨破了,膝盖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小腿往下淌。但她顾不上这个。她用手掌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穿过厂房顶,朝另一侧的防火楼梯挪过去。
口袋里的按键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发件号码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数字。
“不要回家。不要联系任何人。去维克街——找玛琳。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把账本带上。快。”
是埃利斯。
索菲亚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把背包带子勒得更紧一些,开始向维克街的方向跑去。身后,罐头厂的老旧屋顶上留下了几滴暗色的血渍,很快就被又一轮从天而降的雨水冲淡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东郊的一座老旧公寓楼里,埃利斯·科马克站在六楼走廊的尽头,敲响了一扇贴着“卢卡斯·诺德斯特伦”铭牌的门。门开了,一个头发乱蓬蓬、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睡衣,眼睛半睁着,手里还拿着一杯冷掉的速溶咖啡。
“科马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从睡梦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迷茫。
“卢卡斯,三年前你给我写过一封信。关于全视界的AI换脸技术。”埃利斯的声音又低又急,“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不是还你的人情——是你欠全视界的东西,是时候要回来了。”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门敞开,让埃利斯走进来。客厅里堆满了旧电脑机箱和散乱的电路板,书架上没有一本书,全是技术手册和数据编码的打印件。墙角有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画着埃利斯看不懂的算法流程图。
“你要找什么?”
“《每日聚焦》对莱诺·克劳斯的专访——原始视频文件的元数据。录制日期。我要知道那场采访是不是在艾拉遇害之前就已经录好的。”
卢卡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眼睛在摘下眼镜之后显得更小了,但瞳孔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种光——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对于一个不再有意义的职业的最后一丝技术执念。
“内部服务器的访问权限在三个月前就被回收了。”他慢慢地说,“但如果文件在物理磁盘上——在后期制作时用过的本地工作站里——我可以看到。那些工作站的清理周期是六个月。如果那场采访是在最近录制的,母版文件可能还没有被覆盖。”
他走向角落里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脑主机,按下电源键。风扇转动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埃利斯在全视界大厦里见过无数次的标识——那个标志曾经是维里塔斯湾新闻业的骄傲,如今是舆论工程的工坊。
“科马克。”卢卡斯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敲下去,而是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被熬夜和速溶咖啡侵蚀的血丝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如果我做了这件事——如果他们在服务器上追踪到我——我在全视界还有三年就可以拿到退休金了。我今年五十二岁。”
埃利斯没有说话。
他等卢卡斯自己回答。
卢卡斯的眼睛在埃利斯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他的手指不是很稳,但每一次击键都准确无误。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黑色背景的命令行界面,白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滚动,映在他和埃利斯的脸上,像两条平行的河流正在朝同一个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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