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牡蛎街17号曾经是一家渔获拍卖行,倒闭于八年前。从那以后,这栋两层砖楼换了四任租客,每一任都撑不过两年。附近的渔民说这地方风水不好,但真正的原因是旧港区本身正在死去——货运码头搬到了南岸,渔船队缩减了六成,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海鸥和铁锈。
埃利斯·科马克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铁门时,下午三点的钟声正好从圣安德烈教堂的塔楼传来。阳光透过破损的天窗洒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柱。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海盐和腐烂木头的腥气。
索菲亚·霍尔特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一面贴满发黄报纸的墙壁。
她比埃利斯想象中要年轻。二十七岁,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深棕色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她的眼睛和艾拉很像——那种属于北方的浅灰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但艾拉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克制的火焰,而索菲亚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你就是埃利斯·科马克。”这不是疑问句。
“有人告诉我,你知道关于海伦娜号的一些事情。”埃利斯没有走近,他把手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站在门口那片唯一干燥的地面上,“但如果这是关于克劳斯海事或者莱诺·克劳斯的——”
“是关于我姐姐的。”
索菲亚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埃利斯看到了那条消息。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她失踪前一周的星期四。”
“你交给警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走到那面贴满报纸的墙前,伸手撕下一张泛黄的剪报,递到埃利斯面前。那是三年前的《维里塔斯先驱报》,头版头条的标题写着——“调查报道还是恶意诽谤?克劳斯海事起诉本报记者”。
下面的署名是:埃利斯·科马克。
埃利斯盯着那张剪报,像是在看自己墓碑上的碑文。那场官司打了十一个月。克劳斯海事动用了整个维里塔斯湾最昂贵的律师事务所——林德斯特罗姆与合伙人,指控他的报道中关于“公司内部财务违规操作”的内容是“毫无根据的捏造”。法庭上,他的线人突然翻供,那份关键的内部账目被证明是“技术性伪造”,而报社为了自保选择了庭外和解,条件是——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以及解雇他。
“我知道你是谁。”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应该被大声说出来的事实,“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间快要塌了的拍卖行里见我,而不是在警察局。因为你知道,我把这些交给警方没有任何用。警方是克劳斯海事的人。法院也是。也许整个维里塔斯湾都是。”
埃利斯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那场败诉之后,他花了整整一年才从酒精中爬出来。他失去了婚姻——他的前妻汉娜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说了一句“你选真相,我选生活”。他失去了工作——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媒体敢聘用一个被克劳斯海事起诉过的人。他失去了朋友——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报社里熬夜赶稿的同事,如今在街上看到他会假装接电话。
但最让他绝望的不是失去这些。而是他发现,他曾经信仰的东西——真相、正义、第四权力的骄傲——在资本的碾压面前脆弱得像一块浮冰。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艾拉在邮件里提到了她找到的东西。关于公司的账目。”索菲亚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色的U盘,“这是她租用的银行保险库的钥匙。我今天早上去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银行记录显示,她最后一次进入保险库是在她失踪的前一天。”
“东西被取走了。”
“或者被转移了。”索菲亚盯着他,“艾拉是最谨慎的人。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了六年,后来被克劳斯海事挖走做内部审计——不是因为她有能力,而是因为莱诺需要自己人替他看账。但她不是他的自己人。她从来都不是。”
埃利斯接过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一枚空弹壳。
“你姐姐和你说过她在查什么吗?”
“没有说具体的。她只说账面上有几笔钱不对劲——数额很大,走的是境外壳公司的路径,绕了至少三个国家。她怀疑这些钱和公司的真正财务状况有关,但她需要更多证据。”
“她告诉你这些是在什么时候?”
“她失踪前三周。”索菲亚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控制住了,“我们约在市区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她看起来……很害怕。她一直戴着墨镜,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看手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副样子。”
埃利斯靠在墙边,闭上眼睛,让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慢慢沉淀。三年前他调查克劳斯海事的时候,就发现过一些端倪——公司账面上的营收数据和码头实际的货运量对不上,有几艘船的维修费用虚高得离谱,还有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物流服务费”。他当时把这些都写进了那篇报道里。然后他的线人就翻供了。
“你刚才说你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咖啡馆。”埃利斯睁开眼睛,“她有没有给过你任何实物?文件、备份、照片?”
索菲亚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被埃利斯捕捉到了。他直起身子,第一次真正看向这个站在阳光阴影交界处的女孩。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袖口。
“你还有东西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你。”索菲亚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你是三年前第一个揭露克劳斯海事的人。你也是三年后被他们踩在脚底的人。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用我姐姐留下的东西去做交易?你怎么向你自己证明,你已经不是那个被解雇之后就一蹶不振的酒鬼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埃利斯最不愿意触碰的那个伤口。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索菲亚眼中的灰烬慢慢变暗,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生物才会有的警觉。
“你不能。”埃利斯的声音很平,“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被他们踩在脚底的人。三年前我输了。但那不是因为我写的东西是假的。我输掉,是因为我没有找到足够硬的证据。每一个数字我都知道是假的,但我找不到原始账目。没有原始账目,在法庭上所有的话都是放屁。”
他停顿了一下。
“你姐姐找到了那些账目。”
索菲亚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用拍立得拍的照片,边缘有些泛白,画面是一本厚重的皮质账本打开在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微弱的闪光灯下只呈现出模糊的灰影。
“这是艾拉失踪前三天发给我的。没有文字说明,没有上下文,只有这张照片。上面没有任何具体数字可以辨认。”索菲亚把照片收回口袋,“但她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一件事,记住,不是意外。’”
埃利斯感觉到后脊蹿过一阵寒意。这不是一个妹妹的被害妄想。这是一个掌握了某些重要信息的内部审计员,在预感到危险之后做出的最后防御。
而她的丈夫,那个正在全国观众面前表演深情悲痛的百万富翁,知道这一切。
“最后一个问题。”埃利斯盯着索菲亚的眼睛,“莱诺知不知道你手里有这些?”
“他不知道。但他怀疑。”索菲亚把U盘和照片一起收回口袋,“三天前,我的电子邮箱收到了一封钓鱼邮件,伪装成银行系统通知,试图获取我的登录密码。我的手机信号在上周二中断了四个小时,客服说是基站故障,但那个时段只有我的号码出现了问题。还有,我公寓门口最近多了一辆灰色的轿车,每天晚上停在同一个位置,车里的人从来没有下来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海伦娜号被发现搁浅的那天晚上。”
远处,圣安德烈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敲了四下。下午四点了。旧港区开始暗下来,那些倾斜的光柱从地面上缓慢地退缩,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合拢。
埃利斯走向门口,经过索菲亚身边的时候停下了一步。
“牡蛎街转角有一家面包房,二楼是我朋友的住处。你先去那里,待着不要出门。”他撕下一张旧海报的边角,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房东叫玛尔塔,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把你手机里的SIM卡拔掉,不要用你自己的账户联网。”
索菲亚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犹豫了一下。
“那你呢?”
“我还有一些旧账要查。”埃利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三年前他们教会我一件事:不要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要让他们自己证明自己是错误的。”
他推开门,走进了旧港区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合上了。索菲亚站在那间破败的大厅里,握紧手中的纸条,第一次在姐姐失踪之后,感觉到一丝比恐惧更强烈的东西。
也许那是希望。也许那是比希望更危险的东西——复仇的开始。
半个小时之后,在城市的另一端,《每日聚焦》的黄金时段播出开始了。四百七十万观众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莱诺·克劳斯在柔光灯下流下眼泪。社交媒体的实时监测图上,关于“海伦娜号”的话题热度呈指数级上升。在同一条曲线上,关于艾拉·克劳斯的负面关键词——“荡妇”、“骗子”、“活该”——也在同一时刻开始飙升。
克莱拉·沃斯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消息。
“埃利斯·科马克今天下午出现在旧港区。有目击者看到他见了人。”
克莱拉的笑容凝固了。
她删掉消息,关掉屏幕,转头对团队下达了一个新的指令。
“准备启动第二阶段的方案。”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这次我们不只是要塑造一个英雄。我们要确保没有人能把他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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