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号停靠在港口最偏僻的四号码头,被一道临时拉起的警戒围栏与外界隔开。围栏上挂着“警方调查中,禁止入内”的牌子,但牌子已经歪了,在海风中拍打着铁网,发出一阵阵无人理会的响声。
埃利斯到达码头时是凌晨两点。他选择了这个时间不是因为它安全,而是因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港口值班室的人会换班,老警卫阿克塞尔会去休息室泡一壶咖啡,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四分钟。这十四分钟是他三年前做调查时无意中发现的窗口,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到它。
阿克塞尔端着保温杯消失在值班室门后的那一刻,埃利斯从集装箱的阴影中走出来,快步穿过卸货区,翻过那道警戒围栏时右手被铁丝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没有停下来看。
海伦娜号的船身已经被拖船扶正了,但搁浅时造成的损伤还在——左舷有一道从船首延伸到船中的剐蹭痕迹,漆面被礁石啃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玻璃钢基层。埃利斯踩着临时搭设的铁梯登上甲板,动作尽量轻,但靴底踩在金属上的声音在深夜的码头上还是显得过于清晰。
甲板上的一切都被警方做过标记。白色粉笔线条圈出了每个被认为有价值的位置——船尾的绞盘、驾驶舱的门框、救生筏的释放装置。埃利斯蹲在那个释放装置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用拇指遮住灯头,只让一丝微弱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释放装置的电子控制盒已经被拆开了,警方的技术员在接线上贴了标签。埃利斯凑近看了看,标签上写着:“触发器——正常。无外力破坏迹象。”这意味着警方的判断是救生筏的释放装置没有被人为篡改。但埃利斯注意到的不是标签,而是控制盒底部的一个细节——接线端子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熔痕,像是被某种瞬间高压电流击穿的。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标注了那个熔痕的位置。
驾驶舱的门没有锁。警方的封锁主要依靠外围的围栏,船体本身反而没有过多的封条。埃利斯推门进去,手电的光柱扫过控制台、方向盘、以及一排已经熄灭的电子显示屏。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估计是鉴证人员留下的。他走到航行记录仪的位置,发现记录仪的存储卡已经被警方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插槽。
这在意料之中。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让莱诺·克劳斯翻船,警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取走它。但埃利斯要找的不是记录仪本身,而是记录仪旁边的一个东西——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的主机。
他蹲下来,从控制台下方拉出一个金属盒子。这是一个独立于航行记录仪的数据模块,负责每隔几秒钟向岸基接收站发送船舶的位置、航速和航向信息。和航行记录仪不同,这个系统的数据同时会保存在三个地方:船载主机、制造商的云端服务器,以及——埃利斯花了三年时间在一个海事设备维修师傅那里学到的——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本地缓存芯片上。
他用一把瑞士军刀撬开主机的外壳,在里面找到了那张缓存芯片。芯片是标准型号,只有指甲盖大小,接口类型和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读卡器刚好兼容。他把芯片取出来,小心地放进一个塑料密封袋里,装进了夹克内袋。
就在这时,他听到甲板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风吹动的东西,也不是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是人类脚步的声音——两双皮鞋踩在金属甲板上,一前一后,从船尾方向走过来的。埃利斯迅速关掉手电,整个人贴在控制台侧面。他透过驾驶舱舷窗的缝隙看到甲板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没有拿手电——他对船上的布局很熟悉,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另一个人稍矮一些,跟在后面,正在低声说话。
“数据已经同步了。她妹妹的位置很稳定,今晚没有离开过面包房。那个记者倒是到处跑,今天白天去了北区——那里没有我们的人,只能靠信号定位器追踪。”说话的是克莱拉·沃斯。
“让她跑。”维克多·拉森——那个高大的身影——停下来靠在船舷上,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微小的圆点。“玛琳·贝克已经被监控三年了,她翻不出什么新花样。至于科马克——他越跑,留下的痕迹越多。等到我们发布他的人设脚本的时候,所有他接触过的人都会成为新的素材。”
“第二阶段的反响超过预期。网络情绪值昨晚突破了八百万互动。艾拉·克劳斯的负面标签在五个主流平台上同时进入前十。”克莱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兴奋,像是在汇报一个成功的营销案例,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正在被上千万人践踏,“但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人在用加密节点传播一篇反驳文章,内容很专业,引用了一些海事法律条款,正在小范围内发酵。”
“谁写的?”
“还没查到。但文章的落款是一个笔名——‘无名锚’。”
拉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过身面对着克莱拉。“找到这个‘无名锚’。不管是通过IP追踪还是别的什么方式,把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挖出来。如果我们挖不出来,就给他创造一个身份——一个被克劳斯海事解雇的前员工,心怀不满,捏造事实。”
埃利斯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他不想听到接下来他们要说什么,但他必须听下去。因为这个距离、这个时机,不会再有第二次。
“那个妹妹怎么办?”克莱拉问。
“她手里有多少东西?”
“不确定。莱诺说她姐姐留下了一些文件,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在最后一次见到艾拉的时候翻了她的包,没有发现任何存储设备。但艾拉在失踪前三天发过一封邮件,内容加密,技术部门还在破解。”
“破解之后直接删掉。不需要看内容,直接删。”
“如果删不掉呢?”
维克多·拉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朝着驾驶舱的方向看了一眼。埃利斯在那一瞬间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拉森的视线扫过驾驶舱的窗户,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这个案子最大的优势是——”拉森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隔着铁壳显得有些模糊,“他们找不到尸体。没有尸体,就没有死因。没有死因,就没有谋杀。所有其他的东西——动机、证据、财务问题——在法律上都只是间接证据。而间接证据在一个有良好舆论基础的陪审团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脚步声开始向船尾移动。克莱拉跟在后面。
“继续推进第三阶段。三天之内,我要让埃利斯·科马克的名字在任何公开平台上被搜索时,第一条结果都是‘失格记者收买伪证’。至于那个妹妹——如果她继续和科马克在一起,她的人设脚本也要准备好。一个有精神病史的家庭成员、一个被姐姐抛弃的可怜人、一个把姐夫当作替罪羊的妄想者。你懂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吹散了。埃利斯又等了好几分钟,直到确认码头上再也没有任何脚步声,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拉森的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找不到尸体,就没有谋杀。”
他拉开驾驶舱的门,重新回到甲板上。海风比刚才更冷了,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从北极圈刮下来的刺骨寒意。埃利斯裹紧夹克,准备沿着原路下船。
然后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甲板边缘靠近救生筏释放装置的地方,有一块地板条和其他木板不太一样——它的固定螺丝松了两颗,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松动感。如果是在白天、在灯光充足的情况下,这是一个任何调查员都不会放过的细节。但显然之前鉴证人员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电子设备和救生筏释放装置本身,没有人想过要把甲板撬开看看。
埃利斯蹲下来,用瑞士军刀撬开了那根松动的地板条。木条下面是一个狭窄的暗格,应该是设计用来存放应急缆绳的,但现在缆绳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体。
他取出那个物体,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账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他翻开第一页,在极度微弱的手电光下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备注栏上,那里用黑色墨水笔写着四个字——“全视界注资”。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在被销毁的残骸里找过它,没有找到。如今它就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躺在海伦娜号冰冷潮湿的甲板下,像一枚被遗忘的定时炸弹。
艾拉在最后一次登上这艘船的时候,把它藏在了这里。她知道莱诺会检查她的行李,所以她提前把最重要的证据转移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轻易取回的位置。也许她想过要在靠岸之后取回它,也许她只是想赌一把——如果她出了意外,总会有人来找到它。
而那个人,此时此刻正跪在海伦娜号的甲板上,手电的光照在那四个字上,手指在发颤。
埃利斯把账本重新包好,塞进夹克内侧的暗袋里。他站起身,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艘伤痕累累的游艇。船身上的剐蹭痕迹在港口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翻过警戒围栏,消失在集装箱迷宫的阴影中。
回到面包房已经是凌晨三点半。玛尔塔在一楼烤第一批明天的黑麦面包,烤箱的灯光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散发出温暖的焦香。埃利斯没有惊动她,径直上了二楼。
索菲亚趴在那张堆满笔记的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那部老款按键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一条未编辑完的消息草稿——“我需要更多时间。”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像是在梦里也没有摆脱现实的重量。
埃利斯轻轻从她手中抽出手机,把那条草稿删掉,又轻轻放回去。他没有叫醒她,而是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从夹克里取出那本账本和缓存芯片,放在面前。
窗外的航标灯按时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翻开账本,从头开始读。从第一页读到最后,将近两百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备注、签名。这些东西在外行人眼里只是一堆枯燥的会计记录,但在他眼中,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通向某个真相的线索。他用玛尔塔留在厨房里的铅笔在空白处做了标注——哪一笔资金对应哪一家壳公司,哪一家壳公司对应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哪一笔资金的流向最终指向全视界控股集团的账户。
凌晨五点左右,他终于合上了账本。
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在这里了。莱诺·克劳斯的财务欺诈、全视界集团的秘密投资、北欧之光保险的法律掩护、三家壳公司之间的资金流转——以及最重要的一条线索:在艾拉失踪前两个月,克劳斯海事有一笔高达六百万克朗的资金缺口。如果这笔缺口不能在年内填上,公司将触发与北欧之光签订的贷款违约条款,不仅公司会破产,莱诺的个人信用也会彻底崩塌。
而艾拉的人寿保险,意外身故赔偿金,刚好是双倍——一千万克朗。扣除债务之后,还能给莱诺留下将近四百万的盈余。
动机一直都在。但三年前的经验告诉埃利斯,光有动机不够。他需要的不是让公众相信莱诺有杀人动机,而是要让他们看到全部的拼图,看到拼图完成之后的那幅画面。那幅画面必须清晰到让任何质疑都无法站立,必须有力到让全视界集团无法再用另一套叙事将它掩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海平线上已经开始发亮,那种即将破晓的深蓝色正在被一层层稀释,从黑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透着光亮的靛蓝。
索菲亚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埃利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想,那大概是一个名字。
他将视线转回桌上的账本和芯片。三天。玛琳需要三天来整理她的材料。而维克多·拉森和克莱拉·沃斯会在两天之内发布针对他个人的人设脚本。两股力量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同一个终点冲刺。
忽然,那部老款按键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埃利斯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发件号码被隐藏,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账本在哪里。明天中午,灯塔礁。只你一个人来,不带那女孩。否则她也会成为这故事里的名字。”
埃利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信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天空终于撕开了最后一道口子,第一缕阳光从海平线以下射出来,把整个维里塔斯湾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而冷的金色。
那是一天的开始。也可能是最后一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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