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可靠的编年史

斯托姆探员在三天之内调出了亚瑟·格雷沙姆的全部档案。她做了二十二年刑警,见过被伪造的出生记录、被篡改的纳税申报、被整个部门集体隐瞒的执法过失。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档案——不是因为它藏得太深,而是因为它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亚瑟·格雷沙姆的正式档案从五岁开始。出生证明是补发的,原始件在一次医院火灾中烧毁。入学记录完整,成绩中游,出勤率完美。母亲去世时他十七岁,死因是肝功能衰竭,没有可疑之处。之后他进入州立大学,读档案管理学,毕业成绩排名全班第七。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交通罚单,没有信用卡逾期。他在法院工作了十七年,每年的绩效评估都是“合格”,从来没有申请过升职。

但从另一个方向查,这条干净的时间线就开始出现裂缝。亚瑟五岁之前的医疗记录完全不存在。斯托姆调取了卡瓦诺市所有儿科诊所和两家医院的病历档案库,没有找到任何以“格雷沙姆”为姓的婴幼儿就诊记录。一个孩子在五岁之前没有发过烧、没有打过疫苗、没有摔破过一次膝盖——这不可能,除非他的早期医疗记录被人系统性地删除了。

她还查到了另一件事。亚瑟的母亲,玛格丽特·格雷沙姆,在生前最后三年是圣约瑟夫慈善医院精神科的常客。她的主治医生写下的病历显示,她反复向医生描述一个重复出现的噩梦:她的儿子站在一栋着火的房子里,手里拿着一盒火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每次描述完都会哭着补一句:“那不是我的儿子。我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不是他。”

斯托姆把这段病历复印下来,然后拨通了亚瑟现在的主治医生——他的精神科医生。

医生叫海伦娜·瓦斯克斯,在卡瓦诺市东区开了一家私人诊所。她的名字出现在亚瑟的人事档案里,因为他在七年前申请联邦雇员安全许可时,填报了自己正在接受精神科治疗。瓦斯克斯医生在电话里最初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医患保密协议。但当斯托姆传真过去一份法院的调查授权令之后,她松口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病人童年经历过什么?”斯托姆坐在瓦斯克斯诊所的对面,隔着满桌的档案夹和神经科学模型问道。

瓦斯克斯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沓厚厚的病历夹,放在桌上。病历的封面标签上写着“G.A.”——格雷沙姆,亚瑟。她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斯托姆面前。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就诊记录。亚瑟第一次走进这间诊所时,二十八岁,在法院档案室工作了七年,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安静、礼貌、不善社交的年轻人。他来看医生的原因,按照病历上的记录,是“持续性失眠和强迫性思维”。但瓦斯克斯医生在初诊评估的末尾,用红笔标注了一个词——“DID?”

分离性身份障碍。斯托姆知道这个术语。

“你确定吗?”她问。

“从来没有确定过,”瓦斯克斯医生说,“在十年的治疗里,我从来没有能够下一个确切的诊断。因为他的症状不符合任何标准模板。DID患者通常有明确的‘切换’——不同身份之间的过渡期,伴随记忆丧失和时间断片。但亚瑟的情况更复杂。他没有明显的切换。他总是在那里,意识清醒,行为连贯。但他每次来就诊时,叙述的童年记忆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童年很平静,独生子,母亲慈爱,没有任何创伤事件。第三次来的时候,他描述了同一段童年,但多出了一个邻居家的男孩——一个瘦高个、不太说话的男孩,他说他们经常一起在院子里玩。第五次来的时候,他说那个男孩不是邻居,是和他住在一起的兄长。到第九次,他又否定了前面的所有说法——他说他是独生子,没有兄长,没有邻居家的男孩,那些都是他脑子编出来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确信的。”

斯托姆的手停住了。

“他在说谎?”

“他没有说谎。每次他描述自己记忆的时候,他的生理指标——心跳、皮电反应、瞳孔反射——都显示他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的记忆每一次都是真诚的。但每一次都不一样。”瓦斯克斯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做这行三十年,见过记忆被压抑、被扭曲、被重新编码。但我没见过一个人的自传像一本每次翻开内容都不相同的书。好像他脑袋里住着好几个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版本,但他们从不对话,他们只是轮流走到台前来,讲述自己以为的真相。”

斯托姆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卡瓦诺市灰暗的天际线。远处河对岸的废弃剧院在薄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你知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他的童年记忆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地点——一栋有门廊的房子——在他母亲死后被拆除了。我们去调过那栋房子的建筑档案。房子的原址是卡瓦诺市南区的柳树街十四号。但在市政规划档案里,那个地址从来没有登记过‘格雷沙姆’这个姓氏。住在那里的是一个姓雷文的家庭。”

瓦斯克斯医生的手停在了眼镜架上。

“雷文。”

“安德烈亚斯·雷文。”斯托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那是从法院档案室的盒子里翻拍的,照片上两个男孩,一个坐在门廊上,一个举着相机站在院子里。她把照片放在病历夹上。“这个是亚瑟,这个是他母亲口中的‘邻居家的男孩’。但我们的调查显示,这两个孩子在同一栋房子里至少共同生活了五年。他们可能是被同一个家庭抚养的。他们可能是兄弟。”

瓦斯克斯医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是兄弟,”她缓缓地说,“那么他们的记忆可能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件事——动过手脚。那些被删除的医疗记录、被篡改的户籍档案、被重新编排的童年叙事,不是两个人分别做的。它们太系统了。有人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把两个孩子的身份像洗牌一样重新排列。最后,一个孩子成了‘安德烈亚斯·雷文’——连环杀手、被告、死刑犯。另一个孩子成了‘亚瑟·格雷沙姆’——档案员、研究者、崇拜者。但他们原本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彼此唯一能够映照真实的镜子。现在雷文死了,镜子碎了。亚瑟脑子里的那些不同的记忆版本,可能是被粉碎的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完整的自己。”

斯托姆把照片收回去。“还有一件事。我在调取亚瑟的童年医疗记录时,发现圣约瑟夫慈善医院的精神科在二十五年前发生过一次火灾。火灾烧毁了一整个楼层的病历库。纵火者是一名未成年的住院患者。医院记录里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了一个编号——‘案号N-1999-03-CV’。”

瓦斯克斯医生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这个编号?”

“我认识这种编号格式。”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对面的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旧的学术期刊。“我二十年前在纽黑文大学的犯罪心理学研究所做访问学者。他们的案例档案编号用的就是这种格式——N代表纽黑文,年份加月份,CV是‘犯罪暴力’的缩写。这个孩子——纵火的那个——后来被送到了纽黑文的某个地方。”

“朱利安·克劳的研究所。”斯托姆说。

她们对视了一眼。瓦斯克斯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她的表情现在变得非常严肃。

“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她说,“那么亚瑟不是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是在一个实验环境里长大的。有人在几十年的时间跨度里,用他的人生测试某种理论——关于记忆、身份、和犯罪人格可以被如何制造。而那个实验的设计者,现在还在纽黑文,继续着同样的工作。”

斯托姆站起来,把病历夹合上。“我得去一趟纽黑文。”

“你要小心,”瓦斯克斯医生说,她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你的调查方向是对的,那么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罪犯,不是一个检察官,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你面对的是一个人,他花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把两个孩子的命运当成一场对照实验。这种人不会让任何人轻易找到实验记录。”

斯托姆走到门口时,瓦斯克斯医生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亚瑟最近三个月没有来复诊。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上多了一层茧。他说他在练书法。但我认识那种茧——那是长期用左手快速书写的人才会有的。右手写字不会在那个位置长茧。”

斯托姆没有回答。她走出诊所,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维恩检察官的号码。她按下了接听。

“有新发现。”电话那头,维恩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今天晚上,城区另一头又发生了一起命案。现场摆置方式和莫蒂默完全一致。物证第八项——一根深蓝色纤维。同一个成分。同一个来源。这次受害者,是雷文案的另一个假释委员会成员。”

斯托姆抬头看着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锐利,但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刑警面对连环案的常规紧张。

她看到的是一个实验正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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