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目击者的倒影

那位目击者住在城北的圣安东尼疗养院。

亚瑟在电话簿里查到了地址。电话簿里的条目很简单——“圣安东尼记忆照护中心,北区磨坊路十七号”。接电话的女人声音沙哑,像常年抽烟留下的后遗症。亚瑟编了一个身份——他说自己是州司法档案局的调查员,需要核实一桩旧案的目击证词。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为雷文案来的吧。”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让他第二天上午来。

磨坊路是一条被城市遗忘的街道,两侧的厂房早就搬空了,只剩下生锈的起重机架和长了野草的煤渣堆。疗养院是一栋改建过的旧纺织厂,烟囱还在,但不再冒烟,墙面刷成了淡粉色——那种试图掩盖衰老的颜色,反而让衰老更加醒目。

接待处坐着一个穿碎花罩衫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格洛丽亚”。她核对了亚瑟的假名字,没有任何怀疑,只是递给他一张访客登记表,然后领他穿过一条散发着消毒水和煮卷心菜气味的走廊。

“他今天状况还不错,”格洛丽亚边走边说,“但你不能提任何让他激动的东西。上次有个律师来找他,提了那个凶手的名字,他当场把午餐盘摔了。”

亚瑟点头。

“他叫什么?”

“鲁本·瓦尔特。以前是河岸剧院的道具师。”

格洛丽亚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后面是一间阳光房,落地窗正对着一个荒芜的庭院。七八个老人分散在房间里,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轮椅上打盹。角落里有一个瘦削的男人,独自坐在一张塑料椅上,面朝窗户,手里摆弄着一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怀表。

亚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鲁本·瓦尔特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得多。他大概七十出头,但眼窝深陷,颧骨像是要刺穿皮肤,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手里的怀表没有表链,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五分。

“瓦尔特先生?”

老人没有抬头。

“我叫亚瑟。我来自州司法档案局。我想和您聊聊六年前的一件事。”

老人继续摆弄怀表。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已经变成灰色的老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他们说我的记忆在骗我。”

“谁说的?”

“那些穿西装的人。那些警察。那些医生。”他把怀表翻过来覆过去,表壳背面刻着模糊的铭文。“他们说我什么都记错了。说我老了。说我的脑子坏了。”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老人终于抬起头。

亚瑟见过各种各样的目击者——在法院工作十七年,他见过愤怒的目击者、紧张的目击者、撒谎的目击者、被律师盘问得体无完肤的目击者。但鲁本·瓦尔特的眼球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迷惘。那是确定。

是一种被全世界否认了六年之后,已经变成石头但仍然没有被磨碎的确定。

“我告诉你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老人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平稳,像是回光返照。“那天晚上,十月二十一日。我记得日期,因为那天是我孙女的生日。剧院已经关了三年,我还在那里干活,因为老板说要翻修,留我一个人守夜。我晚上巡查了两遍——十一点一遍,凌晨一点一遍。剧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发现出了事?”

“因为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老人的手指在怀表上停住了。他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些话说出口。然后他用一种更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继续说:“我听到聚光灯被打开的声音。剧院的聚光灯在舞台正上方,那灯二十年没亮过,它的开关在后台,需要手动推上去。那天夜里它亮了,我看到了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所以你去看了。”

“我躲在侧台。我看见舞台上有人。一个女人,穿着戏服,站在聚光灯下面。她被勒死了,但她站在台上。不是躺着,是站着。”

亚瑟的脊背一凉。

“她被吊在钢架通道下面,”老人继续说,“聚光灯从上面打下来,把她照得像一座雕塑。她的脚尖离台面有十几厘米,整个人在缓慢转圈,因为钢索上有一个旋转接头。她一圈一圈转,我盯着她看了大概——我不知道,可能一分钟。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凶手。”

“他在后台出口那里,正要走。他听到聚光灯的开关被推上去的那一刻——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人来了。他转过头看。他看的方向不是我,是我身后的某个地方。但他转过来的时候,聚光灯的余光打在他脸上。”

老人停住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亚瑟问。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嘴里含着一把沙子。

“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不是那个在法庭上拍照的人。不是那个高个子、长头发、眼神凶恶的男人。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什么样?”

“他戴着眼镜。年龄不大,大概三十出头。很瘦,肩膀有点塌,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扶着眼镜架——那种架子老是往下滑的人才有的动作。”

亚瑟的手不知不觉抬起来,碰到了自己的眼镜架。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就是普通的款式,像是公务员会穿的那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酷,不是愤怒,就是——什么也没有。像是他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像是在归档一份文件。”

亚瑟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穿的夹克就是深色的。他是公务员。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扶眼镜。他的母亲在世时总是抱怨他的眼镜太大,老是往下滑。他所有的同事都说过他在走廊里走路时不发出声音。

“你在法庭上为什么不说这些?”

老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苦涩的笑。

“我说了。我对三个不同的警察说了。我对检察官说了。我在庭审准备室里对着那个首席检察官——那个姓维恩的——咆哮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把我的证词录下来,做了笔录,让我签字。然后第二天,那个医生就来了。”

“什么医生?”

“法院指定的精神鉴定医生。他对法官说,我患有阿兹海默症初期,加上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的记忆‘不可靠’。他把我的证词从证据清单里删掉了。他说我脑部的认知功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说我在案发前两年就开始有记忆混乱的症状。”老人把怀表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引来护士短暂的一瞥。“我的脑子确实坏了,但那件事我记得。我分不清今天的午餐和昨天的午餐,分不清哪个护工是新来的。但那晚上——那晚上的每一秒我都记得。因为那是真的。”

亚瑟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房里只有电视机的嘈杂声。一个老人开始咳嗽,护士走过去拍他的背。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那个警察局记录里的男人长什么样?”

“有。”

“谁?”

“一个来看过我的人。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是雷文被执行死刑之后。那个时间点。

“他说他是心理医生。姓克劳。朱利安·克劳。”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亚瑟的脊椎。克劳博士。雷文在狱中所有通信的唯一收件人。那个在十九封信中被反复提到的名字。那个在黑方格符号尽头等待的人。

“他问了什么?”

“他把警方的嫌疑人画像照片给我看。一共十二张。他让我指出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人。”

“你指了吗?”

“我指了。我指了第七张。”

“第七张是谁?”

“那个人没告诉我。他只是把照片收起来,笑了笑,说‘有趣’。然后他就走了。”

亚瑟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他谢谢鲁本·瓦尔特,告诉他自己会再来,然后在登记簿上签了假名,穿过消毒水味道的走廊,走出疗养院。

外面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被刀子划开。

朱利安·克劳。那个收信人。那个心理学家。那个在雷文死后仍然在活动的影子。

他三个月前拿着嫌疑人的照片来见这个唯一的目击者。他让老人指认。老人指了一张照片。克劳说了“有趣”。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告诉警方,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没有申请重新审理。

他把那个信息藏了起来。

为什么?

亚瑟走在磨坊路的废墟中,脑子里开始拼接那些碎片。那封神秘的信件,那份被红笔批注的安全阀条款申请书,藏在剧院柱子里的第八号证据,出生证明上的“S.G.”,还有现在——一个被医学权威剥夺了可信度的老人,他的大脑正在被阿兹海默症侵蚀,但他记得的那个男人,那副眼镜、那件深色夹克、那个扶眼镜的动作,像是在描述亚瑟自己。

但这些都不足以构成答案。它们只是碎片,而且每一个碎片都像老人口中的记忆一样——可以有多重解释。

照片可以是伪造的。信件可以是伪造的。第八号证据的存在,那个铁盒子,完全可能是有人事先放进去的。甚至鲁本·瓦尔特的记忆,也可能确实是被暗示和诱导出来的。克劳博士——这个在雷文故事中若隐若现的角色——他究竟是调查者、是共谋者、还是某个更复杂的第三方?

亚瑟停下脚步。他站在废弃的起重机架下面,头顶的铁锈在风里细碎地剥落。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如果目击者描述的凶手确实长着他的脸、穿着他的衣服、做着他的习惯动作,那么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就是他的记忆——他自己对那晚所在之处的记忆。

但他记得吗?

十月二十一日。六年前的十月二十一日。夜。他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第一起谋杀发生的那一周,雷文在整个审判史上都承认自己在卡瓦诺市——那是他被定罪的核心前提之一。而亚瑟自己,他记得那一周的白天:法院在处理一批十九世纪的土地契约,他加班了好几天,用除霉剂清洗那些长了绿色毛霉的羊皮纸。

但夜晚呢?

那一周每一个夜晚,他在做什么?

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不是需要费力回忆,而是一堵完全无法穿透的白墙。他记得白天的工作细节精确到每一份文件的编号,但夜晚——那一周的五个夜晚,像是被人用剪刀从他的时间线上完整地剪掉了。

他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那个老人的记忆被整个司法系统否认,但他的记忆像铁钉一样坚硬。而亚瑟自己的记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那份自传——此刻突然暴露出了巨大的裂缝。他的记忆在骗他吗?还是他自己在骗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档案员,别走太远。你还没准备好见你该见的人。”

他环顾四周。磨坊路空空荡荡,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影。但对方知道他在哪里。对方知道他在走。对方知道他在找鲁本·瓦尔特。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往回走。

在磨坊路的尽头,他拐上通往市区的主干道时,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站在疗养院顶层的天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姿势,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站姿,肩膀微微前倾——亚瑟认识那个轮廓。

他在档案墙上见过无数次那个轮廓。在新闻照片里,在庭审速写里,在一张入狱照片的正中央。

安德烈亚斯·雷文。

不。不可能。雷文死了。他的骨灰在某座公墓的某个无名格子里。他是被法医确认死亡、被法院登记注销、被媒体反复报道为“已执行”的死人。

但那个站在疗养院天台上的人,真的不是他吗?

一阵风刮过来,亚瑟眯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时,天台上已经空了。

只有灰色的云堆积在疗养院上方,像一支没有尽头的送葬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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