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堂课

三个月前,亚瑟第一次见到朱利安·克劳博士。

那是在七月中旬,雷文被执行死刑之后的第三个星期。亚瑟请了年假,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只是填了一张法院的人事申请表,在“休假事由”一栏写下了“个人事务”。他坐了六个小时的灰狗巴士,穿过州界,到达了纽黑文市——那座以法学院和精神病学研究所闻名的大学城。

他要去见一个人。

在雷文案审理期间,亚瑟读过克劳博士的每一份法庭证词。这位犯罪心理学家以专家证人的身份出庭,但他的证词与其他专家完全不同。他没有分析雷文的童年创伤,没有谈论连环杀手的心理特征分类,没有引用任何《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的诊断标准。他只是平静地告诉陪审团一件事:“你们认为你们在审判一个人。但你们其实在审判一面镜子。这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凶手,而是你们自己对‘秩序’和‘理性’的执念。”

法官命令他把这句话从庭审记录中删除。但亚瑟记住了。

克劳博士的研究所在纽黑文大学医学中心的附属建筑里,一栋不起眼的红砖楼,门牌号被常春藤遮住了一半。亚瑟没有预约。他在大厅里等了两个小时,直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助手注意到他,问他找谁。

“朱利安·克劳博士。”

“克劳博士不见没有预约的访客。”

“告诉他,我是从卡瓦诺市来的。我研究了雷文案十七年。”

助手离开了,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他说克劳博士愿意给这位不速之客十五分钟。

那间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牌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姓氏:CROW。办公室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但几乎没有空白墙面——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塞满了书架,书架上不是书,是档案盒,每一个盒子的侧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人名和日期。亚瑟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个盒子,标签上写的是“M-1987-03-CV”。

“墨菲案,一九八七年三月,卡瓦诺市。”克劳博士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一个杀了自己全家然后用他们的血在墙上画迷宫的会计师。那个案子没上过新闻,因为没有幸存者可以写成故事。请坐。”

亚瑟绕过一排档案架,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朱利安·克劳大约六十岁,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某种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被掏空了颜色的玻璃珠。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灯芯绒外套,整个人像一幅用炭笔绘制的素描——只有灰度,没有色彩。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亚瑟的法院人事档案复印件。一份是亚瑟十年前发表的关于档案管理学的小论文。第三份是一张照片——亚瑟看不清照片的内容,但它的边缘泛黄,和他口袋里那张门廊照片的质感完全相同。

“你研究了他十七年,”克劳博士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那份人事档案,“那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安德烈亚斯·雷文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亚瑟皱起眉头。“他在法庭上站在被告席里。他杀了七个人。他怎么不存在?”

克劳博士微微一笑。那是亚瑟第一次见到那种笑容——缓慢的、精准的、像是在显微镜下观察一个有趣标本的笑容。“你是一个档案员。你每天和文件打交道。你知道文件可以伪造,可以被篡改,可以被替换。那么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安德烈亚斯·雷文这个名字在进入刑事司法系统之前,存在于任何一份档案中吗?”

亚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在脑子里迅速检索——十七年来他收集了雷文的全部资料,审判记录、新闻报道、犯罪心理分析,但的确,他从来没有找到过雷文在案发前的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入学记录。没有纳税档案。没有租房合同。安德烈亚斯·雷文像是一个从虚空中直接跳进卡瓦诺市东区河岸剧院的人,在他寄出第一封带乌鸦印记的信件之前,没有任何机构、任何文件、任何系统证明过他的存在。

“你没有找到,”克劳博士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他不存在。他的身份是后来被建造的——被警方、被检方、被媒体、被司法系统共同建造。他们需要一个名叫安德烈亚斯·雷文的人,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

“找到了一个?”亚瑟的声音变得很轻。

“一个无家可归者。一个在精神病院墙上写满乌鸦图案的匿名患者。一个没有过去、没有亲属、没有社会关系的人。他恰好长了一张适合上新闻的脸,恰好拥有一种可以被媒体称之为‘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沉默。他们把七起谋杀挂在他的名字下面,他在被告席上扮演了一个完美的被告。但那个真正实施谋杀的人——”克劳博士停顿了一下,看着亚瑟的眼睛,“那个人从来没有进入过法庭。”

亚瑟的后背贴紧了椅子。他的脑子里在翻涌,但那不是混乱,而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清晰。十七年来他一直在研究的东西,那些红色羊毛线连接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段推论、每一种逻辑,它们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曾经以为雷文是谜底。但现在他发现,雷文可能只是谜面。

“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个案子?”亚瑟问。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克劳博士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档案架前,抽出一个盒子。盒子的标签上写着“N-2018-10-CV”——夜枭案,二零一八年十月,卡瓦诺市。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雷文不是凶手。我的工作不是帮检方定罪,也不是帮辩方脱罪。我的工作是理解犯罪——不是‘谁做的’,而是‘犯罪作为人类行为的本质是什么’。雷文案吸引我,因为它是一桩完美的犯罪,但它完美得不对劲。”

“什么意思?”

克劳博士把盒子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他只是把手放在盒盖上,像神父把手放在圣经上。

“完美的犯罪应该是不被发现的。但雷文案的七起谋杀,每一桩都留下了足够的线索让警方追查,每一桩都有指向雷文的证据——指纹、脚印、目击者模糊的辨认。这些证据太充足了,像是有人希望警方抓到雷文。那个人设计了一个完美的被告,然后把被告包装好,寄给了司法系统。”

亚瑟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个人不可能是一个人,”他说,“那需要太多了。需要进入犯罪现场,需要掌握法医学知识,需要了解警方的调查程序,需要——”

“需要了解档案系统,”克劳博士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地,“需要知道哪些证据会被归档、哪些会被忽略。需要在法院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用十七年时间,亲手把所有的碎片整理成一张网。需要一颗能够理解连环杀手逻辑的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片咝咝作响,窗外的常春藤在风中刮擦着玻璃。

“你在说我。”亚瑟说。不是疑问句。

克劳博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打开了桌上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了那张亚瑟之前没有看清的照片。他把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坐在门廊上,双手抱着膝盖。和亚瑟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但是——但是这个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是从另一个方向拍的。它拍的不仅是男孩的背影,还有男孩正在看的东西。

院子里站着一个高瘦的少年。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右手拿着一台相机,镜头正对着门廊。他正在拍摄那个男孩。而那个男孩——那个亚瑟一直认为是自己的男孩——正毫无察觉地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张照片,”克劳博士的手指敲了敲照片上那个瘦高少年的影像,“是安德烈亚斯·雷文拍的。在他成为一个虚构的连环杀手之前,在他被塞进那个被告身份之前。他曾经是你的邻居。他曾经注视过你。而你,亚瑟,你在十七年后走进了法院档案室,打开了一个纸箱,找到了他留给你的东西。”

亚瑟盯着照片。两个男孩。一个在看,一个在被看。一个举着相机记录观看的对象,另一个低着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记录。他想起了那行铅笔字——“第一次见到他。秋天的下午。他知道我在看他吗?”

不。他不知道。

但那个举着相机的人——那个后来成为“夜枭”的少年——他知道。他知道他在看。他知道他在记录。他知道有一天,这张照片会被放进一个纸箱,穿越二十年的黑暗,抵达被观看者的手中。

而这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环。

“第一课,”克劳博士说,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记忆是最不可靠的犯罪证据。你现在认为你是你自己。你认为你是一个平庸的档案员,一个连环杀手的研究者。但我要告诉你的真相是:你的记忆有一部分不是你的。它们是被植入的。而你不知道哪些是原生、哪些是外来。那个人”——他指着照片上的瘦高少年——“他不仅拍摄了你。他留了东西在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正在发芽。”

亚瑟走出那栋红砖楼时,夏季的热浪裹住了他的全身,但他冷得发抖。他手里握着那张新照片——那张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门廊照片。他的口袋里还有旧的那张。

两张照片,两个角度,两种观看。

他现在知道了为什么那五个夜晚是空白的。不是被遗忘,是被覆盖。有人用新的记忆覆盖了原始的记录。他想起克劳博士的最后一句话——“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感觉到不对劲了。那种不对劲就是真相在呼喊。它想出来。但它害怕你一听到它的声音,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回到卡瓦诺市之后,亚瑟开始用左手写字。他在模仿雷文的笔迹。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他每天晚上都练习,用那支笔帽裂开的圆珠笔,在废弃的法院记录纸背面抄写雷文的庭审供述。

那些字正在变得越来越像。

而他从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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